他嘴里念叨着,迈步走到城门。
“干什么的?”守门兵拦住他。
“送鱼,给肖太后。”
“你是张错?”
“我叫张高,是他儿子。他病了。”
“腰牌呢?”
孟良从袖中掏出腰牌,兵士接过来看了看,皱眉:“鱼放这儿就行,回去吧。太后自会有人来取。”
孟良暗叫不好:这不是把他拦在门外了吗?人还没见到,事就黄了!
他努力稳住心神,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朝城里张望。只见城中广场前挤满了人,都抬头看着高悬的告示。
他心中一动,忽想起娘舅给的信里提到的“天降之马”。莫非城中有异事?得进去看看。
他慢慢往人群靠近,门兵伸手一拦:“你干嘛?”
“我看看告示,马上就走。”
门兵还想再说,孟良已经钻进人堆。他识字不多,只能眯眼看个大概,怎么看都不明白。
这时他身边有个汉子,正啃着烧饼。
孟良碰他一下,低声问:“那上边写的什么?”
那人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烧饼。”
孟良脸一黑:“我问告示上写的什么!”
那人还是不抬头:“芝麻。”
孟良怒火中烧:“黑的那片呢?”
“糊了。”
“啪!”孟良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脖子上:“你光知道吃,字就不认得一个?”
那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,捂着脖子回头:“你打我干嘛?”
“教你说人话。”
吵闹声引来城门兵巡逻。
门军板着脸:“张高,你捣什么乱?”
孟良收起火气,装傻:“我问问榜文写的什么。”
门军哼了一声:“皇榜。说哈密国送来一匹神骏天马,谁能认出此马来历并驯服之者,赏黄金百两,白银千两。”
孟良听完皇榜内容,当即不答话,快步走上前,一把将人群分开,冷不丁“哧啦”一声,把贴在木柱上的皇榜撕了个粉碎。
旁人惊呼:“你疯了?撕皇榜可是死罪!”
他神情如铁:“我能认那匹马。”
守门兵丁见他举动鲁莽,语气更紧:“说得轻巧,认不了马,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,脑袋不保。”
“认不了,我认。”孟良一句话掷地有声。
兵丁一看他神情凛冽,不似妄言,便喝令左右:“带他去午门面圣!”
此时,辽国午门金殿内,气氛已压抑至极点。肖太后披紫衫坐于主位,凤冠端严,神情忧郁。一旁内侍手执日月扇轻轻摇曳,风过却吹不散她额间沉重的愁容。
原来,哈密国虽属大辽藩属,却年年生事。近日更是借口朝贡,遣使献上一匹来历不明的“神马”,话里话外透着挑衅——若辽人识不出马名、驯不服此兽,便要解除朝贡之约。简直是当朝廷颜面当儿戏。
肖太后气极,又束手无策,只得贴出皇榜,招募能人识马。
可整整二十天,无一人敢揭榜。这日,忽闻一名壮士揭榜认马,午门卫士快马来报。肖太后登时精神一震:“快传上殿!”
孟良身着粗布长袍,头裹紫布包巾,大步迈入殿中。他行北地礼:“小民张高,见过太后。”
肖太后微微点头,打量他一眼,只见此人身形魁梧,双目精光,神态却有些跳脱,进殿后便左顾右盼,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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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在平日,肖太后定会斥其无礼。但当下局势紧张,她反倒笑了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高。”
“家住何方?”
“住在水上。”
“水上?”肖太后一怔,随即噗嗤一笑,“你是在水里成精的吗?”
“不是。我爹是打鱼的,常年漂泊,以船为家,自小就在水上长大的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“张错。”
“张错?”肖太后稍作思索,“莫非是那老渔人?哀家还常吃他送来的鱼呢。只是他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儿子?”
孟良佯作羞愧:“我是个逆子。十五岁那年被我爹一顿棍子打跑了,后来辗转中原,学了些武艺,占过山头。前几天听说我爹病重,才回来探望。临行前,他还念叨着一筐鱼没送给太后,让我替他跑这一趟。结果刚进幽州城,就看见告示。我想,正好为太后效力,算是为我爹赎罪。”
肖太后颔首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色:“难得这老实孩子还有孝心。来人,赏二十两银子,回头给你爹送去。”
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“你说你能识马?”
“曾在中原与马贩子混过些时日,对奇兽异马略知一二。或可一试。”
“好。若你能认,功成有赏。”
说话间,太后传旨,召见哈密国使者。
片刻后,使臣身着西域长袍,腰悬金玉,神情倨傲,阔步而入。
“太后,听闻有人揭榜认马,不知是否玩笑?”他嘴角带笑,语气里满是讥讽。
肖太后淡然:“你等送来神兽,我大辽自有能人驯之。区区一匹烈马,还难不倒我天朝大国?让他上前便是。”
使臣拱手:“若真能识马,我哈密国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随即,太后一挥手,差人押车而来。
午门前空地,早已围起禁军,四周肃穆。
一辆铁笼大车隆隆驶入,车下两根漆黑铁柱横穿底部,由八名壮汉合力将其抬下,沉重落地,尘土飞扬。
孟良定睛一看——
那匹马关在铁笼之中,通体雪白,鬃毛如银,独鼻梁至尾脊一线墨色贯穿,极为醒目。马首狮形,双眼如灯,巨蹄如钵,胸宽臀窄,竟生有两寸尖角。更令人惊异的是,它腹下微现鱼鳞纹理,闪着微光。
孟良背手而立,斜睨铁笼,一双眼在战场与山林中练就,早已看出端倪。他看罢,连声道:“好马,好马!”声音里却并非惊叹,而是战意暗涌,仿佛猎人锁定了山中的猛兽。
肖太后坐于帘下,衣袍华丽,神情庄重:“张高,你可知此马的名字?”孟良眉毛一挑,笑道:“知道。”又顿了一顿,“但不能说。”殿上一片哗然。肖太后微皱眉:“为何不能说?”孟良咧嘴一笑,道:“我说它叫东,旁人偏说西;我言其理在南,他却定要扯北。争来争去,到头来,我这张嘴也就白张了。不如这样——咱各写一纸,拿出来对一对,写得一样算我对,若有出入,当场伏法。”语毕,单膝一跪,拳拳恭敬,实则智计暗藏。
太后一听,反倒笑了:“张高倒是滑头有法。”遂点头同意。哈密国使者冷笑一声,自信写下马名。孟良也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笔。
待二纸一展,众人凑前一看:两张纸上赫然写着同样六字——“一字板肋玉麟麟”。
“‘一字’,是因这马通体雪白,自鼻梁至尾骨,有一道黑毛如笔直一线,贯穿脊背;‘板肋’,是因其肋骨生得极奇,不分节、不露棱,宛如整块整铸铁骨;‘玉麟麟’——马头似狮,眼若金灯,鬃若涌瀑,四蹄生风,天生异相,非马非麟,故唤此名。”
哈密使者脸色微变,但仍咬牙追问:“你可知此马生自何地?”孟良站定:“此乃野中异种,家马迷踪落入山林,与山兽杂交而生。此兽初生便将母食尽,天性凶残,脚程奇快,日行千里不见暮,夜奔八百不闻风。降者须猛,驯者须狠。”说罢,他眼中战意更浓,似要与这兽生死一搏。
使者点头,缓声:“此马狡猛,曾伤我族精兵二十余人。你既知其性,还敢降它?”孟良咧嘴一笑,神情桀骜:“我若降不住,不配活着回来。太后,请下令放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