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当当”
街上一片骚动,人群像潮水般往两边退散,商贩急忙收摊,行人争相避让。
孟良抬头望去,只见前方迎面驶来一支肃穆仪仗。二十四匹对子高头马打头,毛色锃亮,步伐一致。后随各色执事,执回避牌者高喊“退避”,再往后是红、白、蓝三色道旗猎猎飞舞,仪仗森严,不怒自威。
这时,一顶黄纱罩顶的红轿缓缓而来,轿帘高卷,随风浮动。轿中坐着一人:四旬年纪,眉目如画,身着蓝绸大领对襟花袍,头戴浅蓝色单风帽,帽上插一条斗大红缕,整个人端坐其中,气度不凡。
孟良牵着玉麒麟缓缓踱步,目光一扫,眉头便皱了起来:
“咦?这阵仗不小,打的是中原执事旗号,却穿着北国朝服连旗子上连个姓都没写。这是什么怪官?”
一丝不合常理的疑虑在心中升起。他孟良素来胆大包天,好奇心一起,哪里压得住?
“好,咱瞧个明白!”
说罢,他伸手在玉麒麟三叉骨上一拍,马吃痛一嘶,猛地扬起前蹄,“唏律律”一声长嘶,像闪电般窜了出去!
街上人群顿时哗然。执事、旗官纷纷惊呼,拦挡不及。玉麒麟如疯了一般直扑仪仗队,马头一摆,奔着那顶红轿就撞了过去。
“当!”
轿子轱辘一响,八名抬轿人全被掀翻在地,大轿横着砸倒在街心,轿中那位大人猛然跌出轿帘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围观人群吓得瞠目结舌,以为闹出大祸。
没想到那人倒也身手了得,空中一个提气,稳稳落地,脚跟未歪,衣襟不乱。接着反手一拉,竟精准抓住玉麒麟的缰绳,一声怒喝:“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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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麒麟虽野性难驯,却也感到一股内劲暗藏,前蹄高扬,鼻息如雷,却终究被他死死牵住,定在当街。
那人脸色铁青,盯着孟良怒道:“来人,把这马夫绑了,打道回府!”
原本是要上朝的,他气得掉头便走。时辰不多,一路压着孟良回到一座肃穆府邸。轿停下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敞开,两列甲士肃然挺立。孟良被押着进了大厅。
屋内布置考究,案几陈设庄重,那位大人已经换了一身中原便衣,正襟而坐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他冷冷问道。
孟良肩一抖,答:“马夫。”
“给谁牵马?”
“肖太后。”孟良理直气壮。
那人眉头微皱,心中暗疑:“我怎么没听说?”
“为何跑大街上溜马?”
“幽州是太后的地盘,她的马上哪转悠不行?”
“你为何撞本官的轿子?”
孟良一撇嘴:“撞轿的是匹畜牲,您这么大官,还和个牲口计较?”
那人气得发愣,一时间无言以对。过了片刻,才咬牙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张高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中原。”
“你怎从中原来的?”
孟良挑眉:“我本来占山为王,听说老父病重,回来探亲。”
那人语调忽然放柔:“你到过东京汴梁?”
“常去。”
“可去过天波杨府?”
孟良心中一动:嗯?这人老打听杨家作甚?他难道是
“当然去过,顺龙大街那个‘无佞侯’府,不就是杨府嘛。”
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:“杨家近况如何?”
孟良故意慢条斯理道:“杨家世代忠良,京城谁不敬重?圣上还御笔亲书闹龙匾、修了牌坊。”
“老太君身体可安?”
“老太君硬朗得很,长寿星一个。”
“女将们呢?”
“唉除了柴郡主,其他人都成寡妇了,说来叫人心酸。”
说着,孟良留意看他,只见这位大人眼圈微红,情绪似有波动。他心头更奇:这人究竟是谁?为何听到杨家就动情?
于是他故意问道:“大人,你打听这些,是何用意?”
那人低声道:“本官也是中原人。”
孟良心中一动,假装随意地试探:“你怎么对杨家这么熟?”
“我小时候家住顺龙街附近,和杨家有些渊源。”
孟良一听,眼珠一转:“我和杨郡马交情不错。”
那人忽地坐直:“你认识杨景?”
“这有啥稀奇?我们是把兄弟。”
那人神情微变,声音低了下来:“他现在可好?”
孟良嘿嘿一笑,反问:“你想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
孟良一摊手:“那你得先放了我。我两条膀子都绑麻了,你这一坐,跟审贼似的,我哪还能说话?”
那人大笑,亲自上前松了绳索:“是我怠慢了。”又请他坐下,摆出热情:“今日能遇你,真是‘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’!咱们得好好聊聊。”
孟良虽粗,但粗中有细,眼珠一转:“大人,敢问您贵姓?”
那人迟疑一下,说:“我姓王,名顺。”
孟良一听这话,“腾”地跳了起来,双眼瞪圆:“你你是杨家八郎?!”
“你是谁!”王顺脸色骤变,反倒后退一步。
“别慌!”孟良抱拳一拱,“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我是孟良杨郡马把兄弟、边关大将!”
王顺这才松了口气,立刻关上厅门,语带激动道:“原来是孟将军,失敬失敬!本官,正是杨延杨家第八子!”
其实,孟良早知他是杨家八郎。
那是出边关前,佘太君亲口告诫过他的。
孟良这张嘴从来不留情,冷嘲热讽一通,把杨延顺挤兑得脸红脖子粗,仿佛一记记巴掌抽在脸上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他咬牙忍了半晌,终于低沉开口,声音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:
“孟将军,当年金沙滩一战,我杨家儿郎血染沙场,尸横遍野。只恨奸贼潘仁美按兵不救,我身负重伤,被三公主所擒,那时生不如死,求死不能。肖太后欲处我以极刑,是玉镜公主以命相保,甚至以身相许,才换我一线生机。”
说到这儿,他苦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全是自嘲。
“我若不应亲,当场就得人头落地。可我若死了,杨家血仇谁来报?与其无声地倒下,不如卧薪尝胆,苟延残喘,总有一日杀出重围、杀回中原!”
“成婚之后,我改名王顺,住进驸马府,便和肖太后立下了三条死规:第一,我虽为降将,但生在中原,死是杨家人,出门回府都要按中原礼节,不能忘本;第二,我可守关,但绝不与中原兵将交锋;第三,若宋将攻至,不许逼我上阵。”
他眼神一凛,透出藏了多年的倔强与隐忍:
“这些年,我确实去了狼牙寨,给父兄送过饭,也曾暗放过六哥、七哥,只是后来被肖太后发觉,她大怒之下将我软禁,再不许我理军政、不许我上朝、不许我出城!十八年了,我就像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鸟,有翅不能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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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最后,他仰头看向高处窗棂,目光透过窗子望向远方的苍穹,星光未起,他却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的汴梁、天波府。
“每到夜里星斗满天,我便站在府楼之上,望着南方,望着大宋的方向心里,就像有根刺,扎得我睡不着觉。”
孟良原本还有火气,但听他这一番话,也渐渐收了火气。他咂了咂嘴,不咸不淡道:
“你在这儿荣华富贵、妻财子禄,怎么,还真能心向中原不成?”
“越鸟思南,禽犹如此,人岂不更甚?”杨延顺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我虽苟活在北国,可心从未离开过中原半步。”
孟良听得一挑眉,忽地话锋一转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