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以退为进

山风从半坡上卷下来,冷得像刀子,夹着松林深处的潮意。山路狭窄,石屑在马蹄下被碾得“簌簌”作响。杨宗保翻过一道弯,正要继续往上,却见穆瓜横着身子立在道口,脸色灰败,像熬了整整一夜。

他远远就开口,声音干涩:“少帅……你来迟了。我们小姐……已故去了。”

那一刻,宗保胸口像被重锤砸中,呼吸猛地一滞。冷风灌进胸腔,甚至刺得发痛。

他不敢信:“穆瓜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穆瓜上前一步,情绪压得满脸通红:“刚咽气!杨少爷,我也不怪你,可我们小姐真是死在你手里!若不是救你,她为啥要跟白天龙拼命?打了胜仗,你们边关将官包括寇大人谁出来慰问一句?你爹更是连个‘请’字都舍不得说!”

宗保脸色瞬间惨白,眼眶发酸,像被冻住一样。

穆瓜继续控诉:“小姐赌气,把甲胄脱了,冷风一吹,就烧糊涂了。昨儿你来时,她都病得不成样,请了先生也救不回。刚才……咽气了。老寨主和少寨主都不在家,我们几个急得团团转。你倒是活着,可把我们老天王害惨了!”

宗保的心一寸寸往下沉,仿佛掉进冰窟。眼前景物不断晃,他努力眨眼,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。

但他忽然注意到

刚才从树上跳下来的两个放哨的正远远望着,没有悲痛、没有慌乱,神态过分自然。

宗保心底拉响了警兆:

不对……

若真死了,这两个守哨的为何一点都不慌?

他心里已经怀疑,但悲痛压着理智,让他说话都有些发抖:

“穆瓜,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
穆瓜不耐烦地摆手:“看有啥用?活着你都不顾她,死了看她又有啥意思!”

宗保咬住后槽牙,声音低而沉:“夫妻一场。我必须去。”

穆瓜盯着他几息,转身道:“……好吧。你跟着。”

他让两个放哨的飞奔回寨报信,然后自己步子极慢地带路。宗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,可他抬脚时仿佛踩在棉絮里,每一步都发虚。

穿过山门时,一股浓重的纸灰味扑面而来,夹着香烟的呛意。后院隐约响起哭声,细碎、虚浮,像是硬逼出来的哀号。

宗保心跳更乱。

来到绣楼前,门半敞着。屋内照尸灯摇晃,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晃动。空气中弥漫着纸灰,像一层淡淡的雾。

穆桂英就躺在扇门板上,斗篷盖身,白纸蒙脸。乌黑的发散落在板侧,像黑色的流水。

四个丫鬟跪在两边,孝带垂下,哭得肩膀微颤。

宗保整个人僵住。

胸腔像被掏空,胃里翻涌着冷意。

像从万丈高楼跌下,连最后的空气都被掐断。

银萍哭得满脸泪痕:“姑爷,我们小姐死得冤哪……”

宗保手指发抖,点香的动作几乎握不住香。跪地的一刻,他腿都在抖。

他抬手,几乎无力地揭开那层白纸

桂英的脸露了出来。

苍白、安静,却又像失去了她原本狂烈的生气。

眉角、睫毛、唇角全然没有血色。

宗保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,眼泪瞬间落下。

银萍急急把白纸盖回去:“少帅!死人不能与活人对脸,冲撞了不好!”

宗保根本听不进去,只盯着那层白纸颤抖,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:

“桂英……你怎么忍心先走……我们才刚成亲……你说要跟我回营的……”

他忍不住抬手抹眼,泪水却越擦越多。

金萍进了屋,眼眶虽红,可眼神冷硬:“杨少帅,你来干嘛?不是看小姐,是为了破阵吧?姑娘不在了,你回去禀报三关大帅另请高明!”

她瞥向穆瓜:“把他送走吧,误了点卯,可没人替他赎罪。”

穆瓜立刻点头:“少帅,死丧在地,不便久留。”

宗保几乎被扶出绣楼,脚步虚浮,像被抽空。

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他的身形摇晃,连前方呈现的路都变得模糊。

等走到山脚,他甚至不知道战马是什么时候牵来的,也不知道穆瓜什么时候离开。整个人像在浑浑噩噩的梦里,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虚无吞噬。

树林昏暗,枯叶在地上滚动。宗保撑着一块岩石坐下,冷风掠过他的脸,把泪痕都吹干。

他脑海里回响着父帅临行前的命令:

“请不到桂英,不许回营。”

现在

桂英死了;

他无颜回军;

无路可退;

无可守的家。

他心里唯一的牵挂,也断了。

孤身一人,天地茫茫。

他缓缓拔出宝剑,剑锋冷得像彻骨的雪。

宗保把剑横在脖子上,手在抖,呼吸也在抖。

他闭上眼,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:

“桂英……为夫来陪你了。”

山风从树林间吹来,拂动着枝头枯叶,发出簌簌轻响。杨宗保立在乱石边,眼神空茫,手中宝剑寒光微闪,已经架在脖颈之上。他神色惨然,脸上挂着山风卷起的灰土,像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青年。他低头望着地面,心中翻江倒海穆桂英若真去了,他此行无功,回营就是死罪。与其受辱被斩,不如干脆了断性命,落个壮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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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树林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喝:“这是谁呀?要死挪个地方,别把高山给臭了!”

宗保一惊,下意识地把剑往回收了几分。他循声望去,只见林子外走来两个青年,大概二十出头,个头不高,但步伐潇洒。前头那位穿着一袭白色短靠,面圆如银盆,眉眼之间透着几分油滑;后头那位一身蓝衣翠袍,背上横挂着一口长刀,脸庞黝黑,眼神敦厚。

杨宗保不由一愣,脸上浮起尴尬之色,心想:自己堂堂杨家少将,在这山腰间举剑寻死,若是传出去,岂不叫人笑掉大牙?他连忙拱手开口:“两位兄长莫怪,在下是宋营将官,奉命上山请穆小姐。”

白衣青年眯眼一笑:“宋营的?你叫什么?”

“杨宗保。”

此言一出,两人脸色齐变,接着哈哈大笑:“嗨呀!原来是妹夫呀!咱们可算见着面了!”说着,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宗保胳膊,笑得前仰后合,毫无拘束。

宗保愣在当场,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:“二位……贵姓?”

“我们是桂英的哥哥,”白衣那位指了指自己,“我叫穆铜,他叫穆铁。”

宗保心头一震,赶忙正容施礼:“原来是两位兄长!宗保失敬了!”

这对兄弟正是穆桂英的亲哥哥,三人乃一母所生。只是聪明劲儿全叫穆桂英给占了,这哥俩倒不算蠢,但确实慢了半拍,做事不够利索,也没什么心机。他们跟父亲穆天王学了些武艺,在山中也称得上能人,可和妹妹相比,实在差了不止一筹。二人早年成了家,分居在后山,这些年天南海北跑惯了,听说妹妹许了亲,还打算赶去前山道喜,不想在树林里竟撞上了宗保正打算寻死。

穆铜一拍大腿:“妹夫?你站这儿干什么呢?天还没黑呢,就寻短见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