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归心似箭

何庆一言不发地站起身,低头拱手向母亲辞行。杜夫人望着他背影,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:“庆儿,你能有这份骨气,为娘高兴。但你媳妇心地贤良、举止有度,终归是无辜之人,千万不可迁怒于她。”

帐外夜色如墨,营地远处的火光与星光交错。寒风卷动帐帘,也吹乱了何庆心中那团愈烧愈烈的仇火。他没有回头,唇角紧抿,眼神犹如钢铸。他心中翻滚着一个念头:肖艳秋虽是我妻,可她终归是肖天佐之女,是杀父仇人的骨血,我怎能因为一己私情而背弃家仇国耻!

他腰间佩剑在夜色中微微颤响,寒光如刃,一路直奔郡主寝帐。

夜深人静,黄罗帐前的灯笼仍未熄灭,帘内暖光透出几缕柔影。帐内,郡主肖艳秋柔声说道:“丫环,郡马怎么还不回来?这饭菜都快凉透了……”

丫环低声答道:“老夫人请了郡马过去,说是打了胜仗,要给他庆功。兴许那边高兴着呢,小姐还是先吃点吧。”

“不。”肖艳秋语气执着温柔,“我等他回来一起吃。”

“可都热了四回了,再热怕是味儿都变了。”

“没关系,我不饿。”

“小姐,您从早上就没吃多少……如今都黑天了。”

何庆站在门外,听着这一段琐碎家常,心中忽然一滞。他眼中的杀意,不知为何,竟被这温柔的嗓音一寸寸削弱。他脑海中浮现出成亲这半年来的一幕幕——她晨起为他披衣、夜深替他磨墨,起风时为他添被、受伤时为他煎药。她出身尊贵,却从不倚势自傲,对待他和母亲极是恭敬周到。

“她是她,肖天佐是肖天佐。”何庆低声咬牙,“罢了,明日就带她离营。若她愿意一同反出阵前,我自当护她周全。若她不愿,我也不强求。”

转身欲返,却在母亲帐前忽听哭声低语,戳破了他最后一丝迟疑——

“也不知这孩子能不能真替他爹报仇……要是没那个郡主,早该动手了。有了她,他恐怕就心软了。这要还报不了仇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
何庆顿觉脸烧如火。他紧攥拳头,胸膛剧烈起伏:难道,我为了一个女人,就该背弃血海深仇?我还是何家的儿郎吗?!

他猛地拔剑,眼神冷如冰刃,直冲回黄罗帐,推门而入!

“噌”地一声长剑出鞘,杀气如狂风卷入帐中。肖艳秋方才坐下,尚未动筷,就见丈夫骤然闯入,一言不发,剑光闪耀,直取面门!

她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侧身一闪,右手攥住他的手臂:“郡马!你疯了吗?为什么要杀我?”

何庆面无表情,抖手一拽,长剑再次横劈而下!

“郡马!你说话啊!”肖艳秋双膝跪地,惊恐中拉住他衣襟,哽咽着哭出声来,“难道我做错了什么?若是有人挑唆你,我甘愿受罚。但你连缘由都不肯说,就要取我性命——你可知你一剑下去,我这条命就没了!”

泪水滴滴打在他握剑的手背上,热烫刺骨。

何庆咬牙,剑却始终落不下。他闭眼一瞬,冷声道:“不杀你,难成大业!莫再多言!”

“你我夫妻半年,恩爱如昔。你真忍心就这么杀我?你可还记得花前月下,我替你洗剑,你为我拭发?你可还记得我们练功时的欢笑,你夜归时我等你灯火不灭?”她哭得泣不成声,却仍抱着他不放,“夫君,你说吧,到底为何要杀我,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
这一刻,何庆心头的仇与情纠缠撕裂。他猛地一声闷哼,将剑“当”的一声掷地,长叹一声,颓然跪倒在她面前:“贤妻……是我对不起你,我不是苏家的儿子,我姓何,是中原人。你父亲肖天佐,是杀我生父的大仇人。”

肖艳秋怔住,脸色瞬间苍白: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
“你父与苏天保十八年前攻打我家道马关,杀我父何东博,辱我母杜金香。我母隐忍十八载将我抚养成人,教我为人处世,所盼的只是今日——替父报仇雪恨。”

“所以,你……你才闯进来,要杀我?”

“是。”何庆低下头,苦涩如刀,“可你对我情深义重,我怎忍心?”

帐中烛光摇晃,黄罗帐外的夜色深得像一口冰井。肖艳秋听着何庆那句“有杀父之仇”,身子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力气,整个人瘫坐在榻边,脸色骤白,指尖微颤。

她脑中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她怔怔想着——

父亲肖天佐,生前横冲直撞、屡屡犯边;姑姑肖太后执掌兵权,更是多年不肯罢兵。那时她只觉得这些都是大人们的决定,战与和与自己何干?可如今灾祸落在她头上,她才真正体会到“国仇”二字,竟能拆散一个女子的家。

她心口发堵,呼吸都灼痛。

“我那糊涂的爹啊……”她喃喃,泪光模糊,“既然欠下何家血债,何必再把我许配给何庆?这不是害我吗……”

她越想越迷茫,越想越委屈——

跟何庆走吧?对不起亲爹,对不起姑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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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走吧?丈夫认祖归宗是大义,她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资格阻拦?

悲从心底涌出,她捂着脸,泪如雨下:

“哎哟……这可把我难死了……”

何庆看她哭得像是被夜风抽走了魂魄,急得满身汗意。他还惦记着回母亲帐中汇报,更怕夜长梦多,忍不住道:

“别哭了!我不伤你。你我缘分到此,你另嫁良人,我走就是!”

他话刚落,肖艳秋猛地抬头,目光里不再是悲,而是决绝。

她一把抓住何庆的衣袖,声音哑得像被风吹裂的琴弦:

“为妻活是何家人,死是何家鬼。你要尽忠尽孝,我成全你。来——你杀吧。只求我死后……将尸骨葬入何家坟地,我便无憾。”

说完,她竟真的抬起了白皙的脖颈,闭上双眼。

何庆心头“轰”的一声炸开,手脚冰凉。

“贤妻,你别这样!”

他扑过去,紧紧抱住她,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怎么可能杀你?我怎能下手?!”

两人抱头痛哭,眼泪打湿了彼此的衣襟,仿佛两个人都在这一刻被命运撕开一道口子,疼得透不过气。

正当他们哭得难分难舍时,帐篷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影子带着夜风走进来。

何庆猛地起身,警觉地抓向腰间的刀柄,回头一看——竟是杜金娥。

“姨娘?”他愣住,随即猛地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不孝儿让您蒙羞,让何家蒙羞!”

杜金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:“孩子,快起来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肖艳秋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隐隐的怜惜:“这便是我的外甥媳妇?”

这一眼,让肖艳秋彻底明白了——何庆认祖归宗,那么自己的一切,都成了拖累。

她再无脸活着。

“夫君,你多保重……为妻走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她低头捡起地上那口宝剑,手都没抖一下,直接横向脖颈。

“艳秋!”

何庆惊叫一声,魂都飞了。

好在杜金娥经验丰富,一个箭步冲去,手臂一划,硬生生夺下一半剑锋。剑尖还是擦破了艳秋的颈侧,一条血痕瞬间绽开。

“孩子!你要吓死我不成!”杜金娥沉声喝道。

何庆已经抱住妻子,慌乱地按住她的伤口,声音发颤:“艳秋,别这样,求你别这样……”

肖艳秋泣不成声:“我爹欠了你何家命债,我该替他承当。若我不死,将军你如何回去见你母亲?”

杜金娥却轻轻叹息,眼神中满是长辈的沉稳与悲意:

“傻孩子!国与国之间交兵,是国仇,不是私恨。你又没杀人放火,何来的罪孽?你若死了,何庆背负的是‘妻子被逼而亡’的大罪,他今生都抬不起头来。”

她拍拍艳秋的手,语气愈发温柔而坚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