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衢之上,人声未息,尘土随风而起。庞洪仗皇亲之势,坐在高马上,鼻孔朝天,声若破钟,直骂双王呼延丕显。言辞轻薄,字字带刺,百姓无不侧目。
呼延丕显久镇沙场,性情本刚直。被他几句话刺得胸中火起,忍了又忍,终是忍不下去。只见他虎躯一震,手臂如铁,电光火石之间已伸到庞洪胸前,一把揪住衣襟——
“唰”地一声,力道如怒潮翻卷。
庞洪只觉眼前一黑,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上拎起,腿脚悬空,好似死猪被屠夫倒提。旁人看得心惊肉跳,只听庞洪惨叫:“哎哎哎——呼延的,你要作甚?!放开我!”
呼延丕显怒火中烧,目光如霜:“作甚?本王今日要教训教训你!”
庞洪吓得魂都颤了,却仍仗官势强撑:“你……你敢动老夫?老夫是皇上老丈人!你若动我一根汗毛,我叫你赔金;动我一根手指,我叫皇上诛你九族!”
这话若平日也就罢了,如今却成了往火坑里添油。
呼延丕显沉声喝道:“你少仗着皇亲吓唬人!我呼延某一生纵横沙场,岂被你这等鼠辈压住?今日我就揍你,看皇上能把我如何!”
话未尽,他手臂抡圆,一记劲风如雷霆破空——
“啪——!”
这一耳光清脆绝伦,响彻街巷。两里之外都能听见。
人皆倒吸寒气。
庞洪被扇得原地转圈,像被狂风吹起的破草帽,“滴溜溜”转了六遭仍站立不稳,踉跄十余步,“砰”地撞在槐树上弹回。又跌入货摊,“哗啦”一声,把扫帚、簸箕、木盆悉数撞翻,狼狈如狗,爬在地上直翻白眼。
乌纱滚落,玉带折断,额上一道道血痕渗出,嘴唇肿得似挂了两条胭脂肠,一口血沫横溢,连话都说不得了。
街市百姓看得心胆俱震,又暗觉痛快,只不敢言。
这一掌,本不该落下;
可既已落下,便是天翻地覆的大祸根。
此时若两人稍敛怒气,或各退一步,也许尚留转圜;
但命中注定,这一掌打出,换来的却是满门血泪。
庞龙、庞虎见父亲倒地如死猪,魂飞天外,大叫:“爹爹——!”
两人急忙下马,把庞洪从碎木堆中扶起。
庞洪疼得直抽冷气,连瞪都不敢瞪呼延丕显,只把怒火撒到两个儿子身上:
“哎哟……疼杀我也……你们叫我作甚?老夫还没死呢!快……快扶起来!”
庞龙气得浑身发抖:“爹!孩儿替你报这深仇!”
话音未落,“噌”地拔身便要扑向呼延丕显。
庞洪心胆俱裂,厉喝:“奴才!你给我回来!你是嫌死得不够快么?!呼延丕显乃万夫不当之勇,你们爷儿三个绑在一处也不是他的对手!”
庞龙被这喝声震住,不敢上前。
庞洪此刻心中恨意如海潮翻涌,他虽被扇得头晕眼花,却比方才清醒百倍:
和呼延丕显斗拳脚?他庞家三辈加起来也赢不了。
但斗心机?呵,他庞洪纵横章奏刀笔之道多年,岂会惧他?
他冷笑,笑中满是阴毒:
“呼延丕显,你这一掌打得好……哈哈哈,好得很!你仗官高欺我老庞家,我打不过你,我认!你若有种,就在此把老夫打死!死人无凭,你倒干净!”
他又咬牙道:
“可若你打不死我……哼哼……留老夫一口气,老夫便要入宫面圣,参你欺君犯上!到那时,看你呼家这三百余口,哪一个还能活!”
呼延丕显听得心中冷笑:“告就告吧!本王打了你,你奈我何?来来来,你先走一步,本王随后便到!”
庞洪气得浑身颤抖:“好……好得很!你有种!咱们金殿上见!”
他强忍疼痛,吩咐两子:“扶我上马!速奔午朝门!”
夸官队伍登时调头,旗伞摇动,马蹄乱响,直奔宫门而去。
仁宗赵祯自得西宫娘娘庞赛花宠幸,此三日未朝。朝房文武只作虚坐,见无旨意,便自散去。朝纲久弛,京中皆知。
若欲请圣上升殿,须击龙凤大鼓、撞景阳重钟。
但此二器乃国朝重器,非边关告急、外敌犯境、京畿动乱,不得擅动。误惊圣驾者,斩立决。
此时庞洪奔至午朝门,脸肿如猪、帽带尽碎,状如乞丐。
他强抬手臂,欲举鼓槌敲击。
值班太监大惊失色,连忙奔来:“哎哎——国丈,慢着!请问国丈有何大事,敢惊龙驾?”
庞洪怒道:“老夫被双王呼延丕显打伤!要见万岁评理!”
太监本对庞洪无甚敬意,此刻冷眼旁观,看庞洪肿脸如猪,狼狈异常,心中暗笑道:
呼延丕显为人忠直,向来不与人争。若无缘无故,岂会出手?十有八九,是你庞洪惹他太甚。
太监心里已断此理,面上却不敢露半分。
但他心中再明白不过:今日若让庞洪敲响龙凤鼓,牵动圣怒,恐要生出滔天祸事。
太监拦住鼓槌,低声劝道:“国丈,此鼓非细故可击。若无国难军情,撞钟即是死罪。望国丈三思——退一步海阔天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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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班太监倚在门框旁,手中拂尘轻晃,像是连困倦都懒得遮掩,听过庞洪一番哭诉,只抬了抬眼皮:“这么个事儿呀……原来是国丈挨打。我方才还道是哪路蛮夷兵临京城了呢。你这点小事儿,不忙在今日办。哎,明日再说吧,国丈请回罢。”
这语气淡得像甩苍蝇。庞洪额角青筋暴起,声音忍不住拔高:“怎么?老夫挨打还是小事?”
太监把拂尘轻轻一摆,眼风冷淡:“落在国丈身上,自是大事;可落在国家社稷,不过小事。况且西宫娘娘入宫才三日,万岁新婚之喜正浓。国丈此时冲撞天颜,若惹得龙心不快,你这官司……只怕难赢。走吧走吧。”
庞洪气得胸口起伏,却又不敢硬撞天威,咬牙道:“唉……也罢,明早再说吧。”
太监含笑点头:“哎,这便对了。”
夜风卷过宫墙,庞洪怒气未消,脸上红肿更显狰狞。庞府灯火彻夜不灭,父子三人哭闹咆哮,屋内气焰冲天,却难冲破皇城一寸。
天光微白,晨钟震动,丹阙金瓦在朝阳下如火般辉煌。文武百官肃立阶下,龙椅之上,仁宗赵祯端坐,神色温和,却隐隐有未散的倦色。庞氏父子跪伏在地,庞洪哭声哀切:“万岁——替老臣父子做主啊!”
仁宗赵祯垂眸一扫,心头也不免讶然。只见庞洪嘴肿如挂两枚紫茄,庞龙庞虎跪得踉跄,一瘸一拐,脸上俱是崩青裂紫。仁宗赵祯沉声道:“朕命你等御街夸官,因何落得这般模样?”
庞洪连连叩头,泪水混着血丝流下:“万岁,臣奉圣恩夸官,途中遇双王呼延丕显。老臣远远便下马领儿子侄儿施礼,谁知呼延丕显仗势欺人,不许臣等前行。老臣与他辩理,他便将老臣摁倒街中,一顿毒打。牙打落,嘴流血,若非老臣腿快,险些被他打死!还扬言自称大宋功臣,专教训皇亲国戚。万岁啊,替老臣做主!”
这一番哭诉凄惨,仁宗赵祯眉心微蹙,龙颜隐现不悦。心中暗道:呼延丕显,你虽有勋劳,也不能如此鲁莽。朕的岳丈虽非完人,但总归不可这样辱他。又念:然呼延丕显非惹事之人,或另有深由,不可只听一面之词。
仁宗赵祯沉声问道:“呼延丕显何在?”
殿外随即铁靴声起,步步沉稳,仿佛一座铁山踏入金阙。呼延丕显昂然入殿,神色沉冷,眉宇间有未退的杀意。他躬身道:“臣参见吾皇万岁。”
仁宗赵祯问:“爱卿今日上朝,可有本奏?”
呼延丕显的声音如钟:“臣……领罪而来。昨日臣打了庞国丈与二位国舅,特来请罪。”
殿上哗然,群臣面色皆变。
仁宗赵祯心意翻卷:既知有罪,还要打?打完又来领罪?如此叫朕如何发落?罚了他,天下言朕偏袒庞家;不罚他,又叫庞洪白挨一顿?且西宫娘娘亦难交代。思来想去,他只得按下心火:人言理服,理屈方可治罪。
仁宗赵祯温声道:“呼延爱卿,你素知曲直,非轻易动手之人。想必国丈父子先行失礼,故令你不得已。朕不怪你。起来说话罢。”
呼延丕显心下微松,也不多礼,直言道:“万岁,国丈未曾惹臣,而是犯了国法。”
仁宗赵祯眼光一凝:“哦?犯的何法?罪在何条?”
呼延丕显上前一步,声如铁锤击石:“庞氏父子奉旨夸官,于街市放肆凌人,欺男霸女,草菅人命。庞虎欲抢卖艺女子黄翠莲,殴打其夫冯顺,抬手几欲摔死婴儿。臣眼见此状,焉能袖手?故当街杖击,以止其恶。”
殿上霎时无声,空气仿佛凝住。
呼延丕显躬身道:“万岁,臣行此事,凭心无愧。请问,此恶臣该不该管?该不该打?臣请圣裁。”
仁宗赵祯只觉胸间一震,心中暗惊:此若属实,庞虎该打是轻的,当诛还差不多!至于庞洪,教子不严,纵其横行,应革职为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