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唇枪舌剑

仁宗赵祯厉声:“庞虎!”

庞虎浑身一抖:“臣在!”

“你可是强抢黄翠莲?”

庞虎忙摇头:“万岁,臣冤枉!臣家中十妾侍奉,何必抢一个卖艺妇!双王呼延丕显血口喷人!”

仁宗赵祯听完双方陈奏,心中愈觉烦乱。金殿高座之上,龙袍静垂,然而龙颜却难得生出几分踟蹰。双王呼延丕显素日刚正,不肯曲法徇私,不会无端造谣。庞氏父子恃权凌人,倒也不是头一遭。依着国法,该重罚;依着情分,那终究是新封的皇亲,又牵着西宫娘娘的体面。若治罪,怕贵妃伤心;若不治罪,满朝文武如何心服?他既负托孤之重,又是大宋功臣,如何能因一个皇亲被压在不平之下?一时竟左右为难。

仁宗赵祯抬眼看殿上形势,只觉每一口气都似压在胸中。他心念电转:倘若顺着理往下问,越问越僵,越问越黑,不如糊涂问糊涂断。此事若不开深查,方能平息两头。

想到这里,他面色平静,声音却沉稳如石:“呼延爱卿,国丈与国舅不尊国法,理当受罚。爱卿见恶即除,是匡扶纲纪之举。你杖击无罪,朕不怪你。退在旁边息怒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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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丕显拱手:“臣谢主隆恩。”

他虽依言后退,却未转身离殿,只静静立在一侧,眉峰如铁,显然要亲眼看清庞氏父子将如何发落。

仁宗赵祯心中叹息一声,旋即沉声喝问:“庞洪。”

庞洪与两个儿子抖抖索索跪伏在地。

仁宗赵祯道:“你们父子以后不可倚仗皇亲之势,欺凌群臣,尤不可轻辱百姓。再有违犯,定不饶恕。下殿回府去吧。”

庞洪急忙叩头,声音悲惨:“万岁——老臣冤枉!冤枉啊!”

仁宗赵祯眉目一沉,龙威逼人:“金殿之上,不许喧哗。下殿!”

庞洪被吓得周身一震,再不敢多说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三父子灰头土脸退下殿去。

呼延丕显见皇上态度已定,也不好再问。他心中虽觉不满,却明白帝王难处,只得顾全大体,抱拳拜别,沉默出殿而去。

庞氏父子出了金阙,寒风扑面,长街寂静。他们的丑闻已传满朝堂,文武群臣人人侧目。这一趟告状,不但没占到便宜,反倒撞得满头是灰。

回到府中,庞氏父子坐在大厅里,脸如死灰,唉声叹气。厅外风声萧瑟,吹得门帘乱响,仿佛连天意都在冷笑。

正烦扰间,大姑爷黄文炳、二姑爷王蛟虎、四姑爷孙秀匆匆赶来。三人一见庞洪那张肿得变形的脸,都惊得眼皮直跳。

黄文炳怒道:“爹,这口气不能咽!此仇非报不可!”

庞洪咬牙:“哼!怎么报?皇上都不替咱们作主!”

黄文炳阴声道:“老爷子,金殿上皇上不便开口。可皇宫之中,还有西宫娘娘。她是我妹妹,你是她亲爹。只要娘娘开口,皇上哪会不应?爹,您去找她,这桩事儿就成了。”

庞洪听得心中一亮,面上阴霾顿散:“对!找我女儿!叫她在枕畔替我求一求!”

三天后,他寻着空闲时机,悄悄入宫。

此刻的西宫,香气盈室,帷幔轻垂。庞赛花正对着铜镜描黛点唇。她天生丽色,姿态又娇,又极懂妩媚之道,自入宫以来,仁宗赵祯便为她魂牵梦萦,日日留宿西宫,几乎忘了其他妃嫔的名字。

太监来报:“庞国丈求见。”

庞赛花一听,心中一喜,忙传旨让父亲进来。

庞洪入室,先行君臣之礼,再令宫娥太监退下,方父女相认。

庞赛花飞扑上前,抱住他:“爹,你可想死女儿了!你……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
庞洪老泪纵横,拉住女儿的手:“孩子,你娘她……思念你成疾,病又犯了,你两个哥哥也被打得起不了身。一家上下,如今眼看要倾了!怕是……怕是与你这便是最后一面。”

庞赛花听得脸色煞白,泪珠滚落:“爹,是谁敢如此欺负你?女儿替你报仇!”

庞洪叹声颤抖,把昨夜之事添油加醋,哭天抹泪地倒出一番:“都是那呼延丕显!仗势欺人,辱我庞家!”

庞赛花听得杏目圆睁,铁气顿生,牙关咬得发响。

她心中冷声道:

呼延丕显,你不给庞家面子……你敢动我爹……我必叫你血债血偿!

她扶住庞洪,柔声却冷意如霜:“爹,你放心。这个仇,我替你报。我一定替你出气——除掉呼延丕显。”

庞洪听着女儿慷慨,心底暗自大悦,却仍旧强作愁眉苦脸,连连摇头叹息:“唉,哪有这般容易?呼延丕显是世袭王爵,又是先朝托孤重臣,满朝官员大半是他的党羽。我们庞家新入朝堂,官小位轻,根基未固,谁肯替我们说话?”

庞赛花听得不耐,凤目一瞪,声音却柔中带锋:“爹岂可长他人威风?灭自家气焰?莫忘了——万岁是你的姑爷!我一个人,在皇上面前一笑、一言,那份功劳……”她轻哼一声,嘴角挑起,“可比呼延丕显打一辈子仗的功劳还重得多。”

庞洪眼睛一亮,那抹阴沉立时散去:“嘿!妮子!爹没白养你!有你在宫中,这庞家还能怕谁?好——好极了!”

话虽如此,他却又压低声音,露出老狐般的狡色:“只是眼下不能操之过急。朝中四家王爷呼、杨、高、郑,如穿连裆裤一般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要动他们,须得慢步为先,一个一个吃掉。唉!如今爹官太小,众人不放在眼里。若能官升极品,位列三台,谁还敢怠慢?”

庞赛花轻声道:“爹,向皇上讨官……这话也不好张口啊。”

庞洪挑眉一笑:“女儿过来,附耳与我。”

庞赛花依言侧首,他便压低声音,将一套阴巧的话,曲曲折折、前后呼应,悉数灌入她耳中。

说着说着,庞赛花忍不住轻笑,嗔声道:“哎哟,爹,你真是条老狐狸!”

庞洪捋着胡子,志得意满:“嗯?”

“你这心眼机巧——真有鬼主意!”

庞洪哈哈一笑:“我女儿也不含糊。”

“自然,有其父必有其女。”

两人正低声筹谋,忽听门口太监高呼:“启奏西宫娘娘——万岁驾到,请娘娘速速接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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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赛花神色一紧,忙推着父亲:“爹,皇上回来了,你快回避。”

庞洪点头:“好,我藏去旁门那屋,你莫误了事。”

眼看他躲入偏室,庞赛花望着镜中娇影,略整鬓云,补施薄粉,轻颤花枝般向外迎去。

皇帝赵祯正下辇,庞赛花步履轻摇,腰肢若柳,盈盈拜下:“哟,万岁,妾妃接驾来迟,乞望恕罪。”

仁宗赵祯伸手将她扶起,眼中尽是怜意:“梓童,免礼。”

灯光照在庞赛花的脸上,她面若桃瓣,眉似远山,一双眼波光流转,唇若春樱含笑。仁宗赵祯望着,只觉胸间如被春风吹拂:“嗯……梓童如此姿容,朕如何看得够?”

庞赛花娇声一软:“万岁只会哄奴爱听。既然疼惜奴家,为何出宫这么久?叫我好等。”

仁宗赵祯忙道:“哎呀宝贝,朕也想你,可几个大臣啰唆不停,好不容易打发走,便急急赶回来了。”

庞赛花轻“嗯”一声,带着半嗔半喜的气息。仁宗赵祯再无心旁事,牵着她的手,仿佛要把整个人都揽进怀里,两人相挽入室。

稍后用膳,宫中灯火通明,太监宫女穿梭不停。十几名乐官整肃而立,笙管、箫笛、编钟、玉磬声声叩动殿宇,舞女身姿婀娜,随着节律翩然。玉盘金樽香味四溢,庞赛花倚在仁宗赵祯怀中,娇声细语,眼波顾盼,百般柔媚。

仁宗赵祯喝得微醺,心神如浮云。庞赛花端起酒杯,送到他唇边:“圣上,饮此杯。愿与万岁日日相聚,夜夜成双,永不分离。”

仁宗赵祯搂她更紧:“只要天下太平,自然如此。”

庞赛花心中正要试探,柔声道:“万岁,我入宫不久,不知朝中大事。可听说朝堂上忠奸并立,不知万岁以为,哪些是忠臣?哪些又是奸臣呢?”

仁宗赵祯闻言大笑:“哈哈,满朝文武皆是忠臣,岂有奸党?若有奸党,朕一早除去,如何容他活着?”

庞赛花佯作迷糊:“万岁,那谁是最忠之臣呢?”

仁宗赵祯想都不想:“文有寇准、包拯;武有呼延丕显、杨宗保、高锦、郑黑虎诸家王爷。”

庞赛花心头冷笑:皇上最先说的竟是呼延丕显。此人果然在皇上心中根深蒂固。如此更得想法将他除掉。

她又装作委屈:“哎呀,万岁,说了半天也没提我们庞家。难道庞家人便不是忠臣?”

仁宗赵祯忙哄道:“庞家是皇亲,更是赤胆忠心,是朕的至亲,怎不是最大忠臣?”

庞赛花轻叹:“既然如此,万岁却把庞家说在最后。万岁好偏心呢。”

仁宗赵祯哈哈大笑:“偏心也只偏你,冷落了其余梓童。”

西宫内室灯光如霞,纱帐轻卷,暖香氤氲。庞赛花倚在仁宗赵祯怀中,眼波盈盈,忽听得一声娇笑:“万岁,若有雅兴,臣妾愿唱一曲,为万岁助助酒兴,可好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