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虚与委蛇

“禽兽不如的畜生,哪里走!”孟定国大骂,策马飞奔,犹如猛虎下山,提刀紧追不舍。

两骑一前一后,踏碎荒野枯草,惊起黄雀数群。夜风猎猎,吹乱披风。约行五里,张忠忽勒坐骑,回头朗声而笑,振臂一指,喊道:

“孟将军,收了你这一腔莽气罢!你错怪我等兄弟了——且听我分说。”

孟定国怒火未消,刀锋不下,厉声问道:“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
张忠肃然正色:“我张忠,虽非良将,也不肯为外邦走狗。你以为我真降?我等早已被困无计,只得权为下计。元帅与我等约定:暂时受制,以待机缘。那鄯善王执意逼婚,元帅不得不从,其实心志未改,早布密谋,欲在月内逃返中原,再举大旗,扫荡西夏!”

孟定国闻言,眉头一震,原本紧握的大刀微微一垂,沉声问:“此言当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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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忠朗声回道:“句句属实。岂肯欺你!”

孟定国叹道:“我在白杨山屯兵,苦盼数日,皆无音信,便以为你们甘心投敌,气得要命。今日若非你明言,我差点铸成大错。果然‘水清方见底’。”

张忠点头,低声道:“孟将军且安扎军马,驻守白杨山,静候佳音,元帅脱身之日,自当会合共谋大计。”

孟定国正色道:“方才一战,得罪之处,张将军莫怪。”

张忠哈哈一笑:“将军情急,哪能责你?只是此事关天机,切莫泄露与他人。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孟定国答应,“我今依旧假败,你且赶我回去吧,免教鄯善人起疑。”

张忠颌首应允,二人心照不宣,随即张忠策马高呼猛追,孟定国提刀虚挡,作势败逃,一路奔回山岭外。待至关前,张忠勒马止步,望着孟定国远去身影,目中闪过一丝钦敬,轻声道:

“此人血性忠烈,非泛泛之辈。只盼元帅一计成功,众志齐归,克复旧地,便是大快人心之日。”

回到关中,张忠卸甲归府,命人牵走战马,将兵刃收妥,独自坐于案前沉思。

风卷帘动,灯火微晃,他心中思潮翻滚——元帅困境、敌境险恶、众将命悬,皆萦绕脑际。他知大事未成,步步难行,唯有守定本心,静待时至。

鄯善王宫中春光融融,宫树繁花似锦。八宝公主与狄青新婚燕尔,伉俪情深,朝夕相守,恩爱笃切。那日黄昏时分,红霞洒窗,宫女退下后,夫妻在庭中缓步闲谈。

公主含笑问道:“驸马年少才俊,位高身显,怎竟至今尚无姻定之人?莫非有甚心事不愿言及?”

狄青闻言,神色微敛,长叹一声,缓缓道:“既为夫妇,理应坦诚。公主既问,下官自当实言奉告。”

他转身望向西方,语气沉沉:“我祖居山西,自幼父亡,孤儿寡母,形单影只。九岁那年,洪水暴发,一夕之间,家破人散,母子分离。那日波涛滔天,百姓呼号,我几遭溺死,幸得王禅老祖相救,带我上仙山传授武艺。七载光阴,习武学道,然仙道无缘,终为尘世之人。”

狄青目光一凝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师父命我下山,赴汴京辅佐宋君。我奉命而至,未及建功,便遭奸臣陷害,多次险死,皆赖天佑逃脱。至今所历,宛若噩梦,但此心未改。我思我身,君恩未报,母命未全,怎敢先谋儿女之情?”

公主闻之,芳心暗动,怜惜之情溢于言表。她轻轻执住狄青之手,柔声道:“驸马历尽艰辛,妾身何其有幸,得与君结发。愿伴君此生,不论顺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