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披肝沥胆

她轻轻摇头,拂袖拭泪:“非你二人之错。”

顿了顿,她望向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夜色,语气坚定:“你父心狠,我早知之。你们有此良心,母亲反倒欣慰。”

她转首,又问:“可曾进膳?”

“未曾。”

“去罢,先吃饭。饭后我们母子再细细商议。”

“孩儿不饿。”

“既如此,你二人出去探探,有无旁人窥伺。”

兄弟二人依言而行,出门环顾四周,只见院中空寂,寒风扑面。确认无人之后,复入室内,轻声回禀:“母亲,外边无人。”

她缓缓起身,道:“好,把门插上。”

两人对望一眼,心中起疑:方才屋外分明无人,为何还要如此慎重地上闩?然母亲脸色肃然,似有难言之隐,哥儿俩不敢追问,怕惹她不悦,只是恭敬地上前说道:“母亲,门已关妥,还请开言。”

崔氏默然不语,转身回房,掀起床沿,缓缓拖出一口上了锁的旧木箱。箱身蒙尘,仿佛多年未启。她将锁匙插入轻旋,咔哒一声,仿佛是沉埋旧事重新揭起。箱中物什不多,只见她自底层小心取出一叠锦缎裹着的画卷。

“你兄弟两个,把这三张画按次展开,放在床上仔细看看。”

二人不知所以,只得依言行事。锦缎剥落,画卷徐展。

第一张,画的是一座高关城楼,城墙巍峨,旗幡招展,正是他们从小所居的木兰关。关内帅府堂上坐着一男一女,男者英武,佩虎符披红袍,正是镇殿之将;女者温婉端庄,怀中抱着一对襁褓婴孩。二人定睛细看,不由心中震荡——那妇人竟酷似眼前的母亲!

第二张画上,关城之外帐幕林立,战旗漫天飘扬,西侧一将骑于马上,指阵厉声叫战,脸目森然,正是大敌李智广。

第三张画尤为惨烈,只见那位元帅衣甲残破,正被敌军围困,血染白袍,举剑自刎。那妇人跪于敌将面前,泪如雨下,而那李智广竟一手攫住一个孩儿,欲摔于地,神情冷酷残忍。

画已看毕,二人心头如压巨石,难以喘息。再回首时,崔氏已泪流满面,双颊通红,衣襟尽湿。

“母亲,莫哭。孩儿已看完三画。”

崔氏哽咽道:“可你们……看明白画中之事了吗?”

“孩儿愚笨,看不出端倪。”

她顿时面露惊诧,急问:“画下没有字注?”

二人摇头:“并无一字。”

崔氏急忙探身查验,看后不禁捶胸:“天哪,我这老眼昏花!若非今日想起此事,待我一死,你二人岂非要终身蒙昧,不知根本血脉耶?”

平元罩、平元化愕然失色:“母亲,我们不姓侬吗?”

她脸色陡变,冷冷一声:“你们愿姓侬就姓侬吧!”

语中带怒,兄弟二人闻声一震,顿觉话里藏锋,忙跪下伏地:“母亲息怒,孩儿不知前情,只求明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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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氏沉默良久,望着二子,忽长叹一声,声音低沉如夜风。

“为娘本不愿开口,只觉颜面难存,然念你兄弟已长,不得不言。画中所画皆是你们亲事根由。那位被围自刎的将军,乃你们亲生之父,姓平名洪,大宋镇殿将军。那堂上之妇人,正是为娘。你们兄弟,原名平元罩、平元化。”

她话至此处,声音渐抖,似有千钧沉痛压在心头。

“我娘家姓崔,住东京汴梁郊外崔家庄。你父镇守木兰关,我随其南征北战,在此生下你们孪生兄弟。那时军民安宁,万象安和。未料你们两岁那年,西夏二王李智广兴兵犯边。你父迎战不敌,被围于阵中,血战到底,不愿为敌所擒,举剑自刎!”

她双手紧攥画卷,指节泛白,泪水浸透了衣襟。

“李智广攻入帅府,我护你二人避之不及,眼见他要将你们砸死,我当场跪地哀求,只求他饶你们性命。他见我年幼貌美,便心起淫念,强占了为娘……我忍辱偷生,只为保全你兄弟性命,待你们长大报仇雪恨!”

兄弟二人闻言,身如雷击,顿时扑入母亲怀中,哽声难抑:“母亲,为何不早言明?”

崔氏轻抚其背,双目满是悲悯:“你们年少,性情冲动,我怕你们因仇伤身,反坏大计。况彼时李贼兵强将勇,你们孤立无援,岂是敌手?为娘忍辱至今,便是等一个雪耻之机。”

平元罩、平元化伏地痛哭:“母亲为我等蒙羞负辱二十载,孩儿怎敢再怨?若母亲有轻生之念,我兄弟愿与母亲同赴泉台!”

崔氏见二子血性方刚,悲而转喜,泪眼中透出一丝安慰。

“为娘苦忍至此,今日一吐胸臆,便不负你父之英魂。你们听着——水流千转归东海,你二人如今可以报仇雪恨!听闻穆元帅统兵至此,宋旗重返木兰关,这正是天赐良机!”

平元罩、平元化二兄弟跪伏于母亲榻前,面颊犹带泪痕,声音低沉却带着焦急之意:“母亲,如今您说得虽明白,可为时已晚。李智广设下八条绝后之计,我二人只知其一,其余七条竟一无所晓。若要出城传信,奈何城门紧闭,无令箭不得放行,此事如何是好?”

崔氏缓缓起身,倚杖而立,目光沉稳如山,轻声道:“这八条绝后之计,为娘已悉数得知。”

兄弟二人闻言,惊喜交加,齐声问道:“母亲如何得知?”

崔氏目光转向窗外夜色,沉思片刻,方低声叙道:“那日你兄弟二人自宋营回来,已将平元罩如何被擒、如何与杨文广等结为义弟、李智广如何起杀心,你二人又如何奉命下书于穆元帅,皆一一道来。又代穆元帅向我问安。为娘听后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。盼亲人归来已有十余载,如今兵临高关,指日可雪前仇,自是欣慰之至;然你兄弟二人竟陷绝境,几近丧命,又令我胆寒心惊。”

说至此处,崔氏目光微凝,语气一转:“为娘早知李智广城府极深,狼子野心,岂肯轻易献关写表归宋?此中必有奸计。然其行事甚密,将一切布置皆藏于暗处,且对你兄弟严密封锁消息。我身居深闺,未得门令,难以探查。然事关家国存亡,亲族生死,为娘岂敢坐视?思来想去,唯有设法引其吐露实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