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紧,月光洒在卧虎山绣楼窗棂之上,光影浮动如水。楼内灯火初熄,一片寂静,仿佛沉入梦中。然而绣榻之上,黄金铃倚窗而坐,目光落在黯淡的月色中,神情沉思未定。
擦干了眼角残泪,她缓缓起身,轻呷一口凉茶,随手夹了几口饭菜,勉强用过晚膳。待丫鬟们撤下酒饭,她挥手让众人退下。其余丫鬟躬身退去,唯春梅犹自留步,默默伺立。
时至二更,山寨已静。黄金铃倚榻未眠,双眉微锁,似在思索什么,神情愈发凝重。春梅上前低声劝道:“小姐,天已深了,还是歇息吧。你心里纵有千般事,也要保重身体,万一伤了元气,谁来替小姐分忧?”
黄金铃未语,只是摇了摇头,眼神落在烛火熄灭后渐暗的青纱灯罩上,心绪不宁。春梅知她性子刚烈,劝之无用,遂悄然退出内室,轻手关门,只留她独自一人坐于烛影余温中。
就在此时,后山寨墙之外,一条黑影疾掠而至。此人身着夜行衣,背负分水蛾眉刺,腰挂单刀,胸前兜囊紧束。身姿矫健,宛如夜枭穿林。他正是穆元帅麾下大将岳朋,字行祖,今夜奉命孤身探卧虎山之虚实。
前山戒备森严,刀墙弩阵层层相叠,他便绕道后山,寻得一处人迹罕至之僻角,观其寨墙高阔如城,遂取出随身“爬城锁”,挂钩而上,动作灵巧,眨眼已登至墙头。眼看远处火光点点,巡逻军卒来回往返,他潜伏片刻,趁空隙而入。
山中一行,步步惊心。巡卒五人一伍,岳朋虽勇猛异常,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,一旦动手,纵胜也难免惊扰全寨,坏了军机。
他悄行至一处高楼之下,远见窗内犹有微光透出,心中微动:“更深夜静,此楼犹灯火未灭,莫非是敌中贵眷居处?若能探得口风,或可收得要讯。”
四顾无人,岳朋掠身上楼,伏至窗下,吐舌洇湿纸窗,指甲轻划一道月牙形缺口,用“木匠吊线”的功夫闭左睁右,正欲偷观。不料,就在这一瞬,屋内灯火忽灭,窗纸上光影倏然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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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一惊:“不好,莫非中了埋伏?”念头方起,便听窗纸“啪”地一声,一物破纸而入,钩爪飞至,正中他发髻。岳朋骇然,伸手欲摘,忽有剑锋横至,已抵咽喉。
“莫动,动一寸,要你性命。”耳边低语冷厉,乃女子之声,却带森寒杀机。
正是春梅出手。黄金铃闻得动静早已设防,密令春梅候暗,一声吹灯即为信号。她眼观窗影,果断出手,将飞抓射出,中岳朋于不备。
绣楼之中,一灯微亮。黄金铃手提细绳,持剑走出,与春梅二人合力将岳朋擒下,缴其兵器、解其兜囊。她冷目相向,喝问道:“你是何人?宋将乎?”
岳朋沉声应道:“正是。”
黄金铃眼神如刃:“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宋将,竟敢夜探我寨,潜入女子绣楼,意欲何为?”
她手一挥,道:“春梅,唤人将他押往虎堂,交与大都督处置!”
春梅忙拽她袖角,低声道:“小姐,现在更深,大都督已入睡。此人来历未明,或有口供可探。不若押入空房,先行审问,明早再做打算。”
黄金铃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也好。”
春梅便回屋点亮灯盏,房中又现微光,帘影轻摇。黄金铃转身入内,背影冷峻。春梅将岳朋留于外屋,重重插门,回身禀告:“小姐,宋将已押妥,何时审讯?”
黄金铃声如寒玉:“带他进来。”
绣楼内灯火微明,铜灯一盏,将房中映得暖光浮动。檀香袅袅,木窗轻掩,风过时纱帐微动,屋中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。
春梅应命而出,回到外屋,推门而入,低声对岳朋道:“进去吧。”说罢亲自引着他进了里间。
黄金铃端坐于绣榻之上,披白着素,一身孝衣更衬得她神色凝峻,清冷如霜。她缓缓抬头,看清来人,不由心中一震。
来者身着皂黑夜行衣,斜披黑虎绸夹袄,十三太保扣扣得整整齐齐,腰束丝鸾大带,衣带飘洒,气度不凡。下穿虎绸夹裤,裹腿细密如画,靴为抓地虎快靴,纹饰严整,动作稳如铁塔。他身材高大,骨架硬朗,七尺开外,腰细肩阔,胸膛如门扇一般宽阔。
而那一张面孔,更令黄金铃心神微乱:脸若春桃,润泽明亮;眉如远山,浓黑入鬓;双眸有神,仿佛能映万象;鼻挺唇红,齿白如玉;元宝耳、人字脖,一身英气在沉静中凛然而立。此人容貌俊秀,却不显纤弱,英武之气自骨子里透出,分明是沙场中历炼出来的猛将。
她本欲发问,却一时语塞,竟如失神般看着他,直到春梅再次轻声禀报:“小姐,宋将带到。”
黄金铃这才猛然回神,微一点头,声音已恢复镇定:“你是什么人?深夜探我绣楼,意欲何为?姓名家世,一一说来。若不从实,休怪我命你粉身碎骨,死于此楼。”
岳朋先前半侧而立,听得问话,这才挺胸转身,一眼望向黄金铃。灯光照映之下,只见这女子眉如远黛,目若秋水,素服素裙衬得肌肤愈加洁白;神情哀伤中藏着一股倔强与聪慧,眼波流转,鼻梁挺直,唇不点而朱,金环坠耳,如珠生晕。此等姿容,纵是天仙也要失色三分。
他心中一动,面上却神情不改,傲然道:“我名岳朋,字行祖,乃当年随三关大帅杨延景南征北战、屡立军功之猛将糖刀岳胜之孙。今夜入山,只为一事——探查盟弟杨文广之生死消息。不料误中你暗器,落于你手。要杀便杀,我岳朋皱眉也不是英雄好汉。”
黄金铃眯眼细看,听得这人言谈不卑不亢,气宇轩昂,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,却仍不动声色,语气平静道:“你既被我擒住,纵然是英雄,只怕难脱一死。”
岳朋轻哂两声,冷然道:“我若惧死,便不会夜探虎穴。我死,死得其所,是为国捐躯;你若死,不过是助纣为虐的贼人一名,臭名远播,百世难洗。”
黄金铃语声微沉:“此话怎讲?”
岳朋顿时厉声而起:“那李元昊、李智广之流,穷兵黩武,杀我百姓,掠我城池,兴兵夺关,行的是灭国之举、断民之路!古人云,多行不义必自毙。你兄妹效力于此等贼将,无异于为虎作伥,岂不可叹?”
他语声转急,神情越发激昂:“如今穆元帅统军南下,麾下将士如云,士气如虹。你可知木兰关兵多将广,却在一日之内丢失?日出东山,未落西山,李智广已丢盔弃甲而逃!此等败将,反令你兄妹死死为其卖命,当真是‘和尚头上的虱子’——明摆着的祸事。你若醒悟,尚可弃暗投明;若冥顽不灵,来日祸临,悔之晚矣!”
言罢,满室寂静。黄金铃默然无语,良久方低声答道:“你所言虽激,却未失实情。告诉你,杨文广尚未处死。”
说罢,她挥手命春梅将岳朋押下,安置于外屋。
春梅机灵乖觉,早看出小姐情绪起伏,当下依言将岳朋押去,安置停当之后,悄悄回房。她走入里间,只见黄金铃仍坐未动,眸光微颤,似在回味方才所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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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梅轻声问道:“小姐,还有何吩咐?”
黄金铃语声低沉,却夹着一缕情思未明的柔意:“春梅,你说……他是不是个真英雄?”
春梅故作不解,笑意含在眼角:“小姐说的是谁呀?”
绣楼之内,灯火微明,春梅轻手掩上里屋的帘帐。黄金铃倚在花梨雕纹软榻上,脸色略带一丝红晕,目光却仍不离外屋那扇半掩的木门。她伸手一指,声音轻轻地道:“他,就是他。”
春梅笑了笑,装作没懂:“哦?小姐说的是那员宋将?这话……可不好讲啊。”
黄金铃转首看她,眉间透着一丝探意:“怎就不好讲?”
春梅低下头,装出几分为难之色:“怕说得不合心思,惹得小姐怪罪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黄金铃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股坚定,“你只管照直讲便是。”
春梅会意地一笑,正色说道:“依我瞧,那人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英雄。”
黄金铃微一颔首,低声问:“怎么见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