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一——”春梅屈指一数,眼神中透着几分敬意,“他虽是俘虏,却不卑不亢,从容自若,那言谈神态,沉稳不惧,倒像是我们将他请来的座上宾。他那股大义凛然的气度,不像寻常兵将,倒像真在沙场里闯过风浪、拼过生死的男子汉。”
黄金铃听罢,眼神渐柔: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人家说话句句中理。是非分明,言简意赅。”春梅语气诚恳,“不胡搅蛮缠,不虚言妄语,他提及穆元帅、讲那木兰关之胜,说得铿锵有力,叫人听了也佩服。他那番话,听得我心里都亮堂许多,真有英雄之气度。”
黄金铃嘴角微翘,眉眼间似有笑意:“还有其三?”
“那当然有。”春梅咯咯一笑,“其三,便是人品端正,仪表非凡。眉是眉,眼是眼,唇红齿白,气宇轩昂。再瞧李智广那厮的儿子,那副德行……眉眼鼻口都堆成一团,鼠眼獐牙,偏还四下打量女子,一见姿色便流口水。他要是匹夫,那岳将军便是俊郎天神下凡!”
黄金铃登时皱了眉,脸色微变:“别提那混账东西!一听这名字就叫人倒胃口。”
“姑娘。”春梅凑近些,轻声说道,“不怕不识货,就怕货比货。这一比,可就比出天壤之别了:一个天上英雄,一个地上狗熊。”
黄金铃低头沉吟了片刻,方才轻声道:“春梅,我有一件心事想与你说……”
春梅忙俯身贴近:“小姐请讲。”
黄金铃轻叹一声,眼神略有迷茫:“当初,李元昊将战表打入东京,早已犯了天条。正如岳将军所言,此战本就是不义之战。若非这祸水南流,我兄长也不至战死疆场。”
春梅点头附和:“姑娘说得极是。边关杀伐,本为将兵职责;刀枪无眼,生死难定。可这血债,确实该算在李元昊、李智广等人头上。二都督之死,不能全怪杨文广,也不该怪岳将军。”
黄金铃忽而抬眼望着春梅,目光分外凝重,语声缓缓:“春梅,今夜捉住这位岳将军,咱们既无旧仇,亦无新怨。若将他交与前山,大哥定会立刻斩杀。但你说,像这样的人物,若就此死于非命……你心里不痛惜么?”
春梅听她言中有意,早已会意,心下暗想:“姑娘这心思,竟还羞于启齿?哼,我春梅才不陪你绕弯子,小巷子里撵猪——直来直去。”她故作神秘,眉眼弯弯笑道:“姑娘,奴婢直言一句,您可是……看上了他?”
黄金铃顿时面上一红,轻咬唇角,羞声道:“你……你胡说些什么!”
春梅扑哧一笑,柔声道:“姑娘别害臊,英雄配美人,天经地义。您若真有此意,奴婢愿做月老,从中牵线。只要您点头,这事儿便成。”
黄金铃轻轻一笑,低头不语,指尖轻抚袖边流苏,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春梅转身出屋,走回外间,只见岳朋仍坐在椅上,神情沉稳,仿佛对生死毫不在意。春梅拂了拂裙摆,笑意盈盈地搬了张椅子,道:“岳将军,坐吧。我家小姐素来敬重英雄,今晚既然拿了你,原可一刀两断,却偏不肯动刑,你可知其中缘故?”
岳朋目光一凝:“姑娘有何话,尽管明言。”
春梅笑而不答,轻声道:“我家小姐名唤黄金铃,黄面虎与黄面熊皆是她兄。她容貌如何,你自见过,武艺更是出类拔萃,心性正直仁厚,不喜枉杀。今晚擒你,本可送往前山交我家主将,但她……却另有安排。你猜猜,小姐打算如何处置你呢?”
岳朋略一沉吟,答道:“既不杀我,又不送我至前山,那便是……放我走了吧。”
春梅笑眯了眼,点头道:“没错。不过嘛——也不能叫你白白脱身。”
岳朋挑眉:“哦?那如何才算不白放?”
春梅俯身靠近几分,半嗔半笑道:“你还真是块木头。到现在还不明白?”
岳朋凝神看她一眼:“你不说,我怎知其意?”
春梅一咂嘴,轻拍桌沿,正色说道:“既如此,那我就明说了。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造化深,英雄落难反生奇缘。我们家小姐看你胆识非凡、气度不凡、言辞凛然,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,便……有意许身于你。不知你心下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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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语一出,岳朋登时一怔,眉头紧蹙,道:“此事不可。”
春梅眼神一闪,语气转冷:“为何不可?你是嫌我们家小姐配不上你?”
岳朋却肃容正色,朗声道:“岂敢轻慢!只是我乃堂堂一军将,岂可纳那助桀为虐者为妻?”
春梅闻言顿时急了,摆手辩道:“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。别看我们姑娘是大都督、二都督的亲妹,可她心地光明、性情正直,早已对李元昊兴兵伐宋深恶痛绝。就说这杨文广被擒,大都督回山便要斩首,是我们姑娘力言阻止,杨文广才得以留命至今。你若不信,可亲自问她。”
岳朋沉吟良久,眉头渐展:“果真如此?”
春梅一拍胸口:“金口玉言。我什么时候哄骗过人?这回你应下亲事,岂不皆大欢喜?”
岳朋却仍摇头:“还是不行。”
春梅又是一愣:“为何又说不行?”
岳朋目光坚毅,语声沉稳:“身为统军大将,擅自纳妻,违军法律令者,斩。我若允下亲事,回营后难逃军法,岂不是害了你家姑娘?”
春梅望着他片刻,忽而一笑,语气也柔了下来:“岳将军,您不愧是英雄,不仅有胆有谋,更有一片仁义心肠,连姑娘的前程都顾到。可你也别太担心,眼下若要救人脱险,结为姻亲正是最佳法子。咱们姑娘既肯为你出面救杨文广,你便是将功折罪、情义双全,大帅也不好明责你半句。”
岳朋听罢,眼中微现亮光,顿了片刻,终于点头:“若真能保得文广无虞,岳某便不负此情,应下此亲。”
春梅一听喜不自胜,连声道:“好!岳将军,您先在此稍候,还得委屈一阵。”语毕,急步奔入内室。
黄金铃正坐于案前,神情焦切,一见春梅进来,立刻起身追问:“如何?”
春梅一面整了整呼吸,一面笑着回禀:“妥了。岳将军已然应允,此番全看姑娘的安排了。”
黄金铃心头一颤,低声道:“他……可有条件?”
春梅正色道:“他说,若能救出杨文广,便许下这门亲事。”
黄金铃略一沉吟,旋即爽快应下:“此事我自去筹谋。你快去请他进来。”
春梅欢喜异常,转身出屋,对岳朋笑道:“岳将军,我家小姐应了。只不过,人心隔肚皮,事未可知,还得请你立下誓言,好叫我们放心。”
岳朋起身整衣,肃然起誓:“岳朋若有三心二意,负此亲盟,死于万箭之下,尸无全肤,神魂不安!”
春梅急忙摇手笑道:“将军这誓,可真是重了些。”说着走上前,亲手为他解去绳索。
二人方才推门入内,尚未交谈数语,楼梯外忽传脚步之声,铁靴踏阶,沉稳急促。黄金铃脸色一变,忙侧耳细听,面色骤凝。
楼梯口火光微晃,一道魁梧身影登然而至,披铠束带,怒目如火——来者,正是卧虎山大都督,黄金铃的亲兄——黄面虎!
绣楼风云骤起,情势突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