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桂英随后整军列队,亲率中军主力,与金达林父女同行,旌旗漫卷,兵势如潮,直扑野熊关。
原来早在酒宴之上,焦龙独坐一隅,举杯未饮,神色却颇不自在。他心中反复思忖:上回酒后失仪,未立寸功,羞愧难当。如今平秀峰拔关立功,文广又迎娶佳婿,自己若再坐等,不知何时方能雪耻。于是趁人不注意,便悄然溜出营帐,向士卒打听去野熊关的要道,拍马扬鞭,独自前行。
山道蜿蜒,林风如刀。焦龙披甲挂枪,自剪子关南下,一骑奔行,风霜不避,星夜兼程。途中逢庄即食,遇店便歇,草草果腹,又即上路,尘土满面,寒气入骨,却未有丝毫懈怠。胸中那股未曾泄过的闷火,正化作急欲立功的锋芒,催他寸步不停。
终至翌日午时,前方山势豁然开阔。一座雄关突兀于崇岭之间,关楼巍峨,城墙高耸,关头大旗猎猎飞扬,黄底黑字,赫然便是西夏野熊关。
焦龙登高远望,目光如电,随即纵马而下,直抵关前。关楼之下,他勒马举枪,厉声高呼,声言讨阵,索敌出战。其音震荡谷口,惊起关头守卒,旌旗为之摇动。
炮声三响,惊破云空,野熊关吊桥落下,关门轰然开启,只见甲士如潮,自城中奔涌而出,雁翅排开,旗帜飘扬如林。队前一骑战马如火,鬃毛翻卷如云,其上端坐一少女,年约十七八,英姿勃发,容貌艳绝。
她一身战衣华美非常,盔缨羽翎,银甲流光,红缎束腰,战裙飞扬;胸佩护心镜,腰挂宝剑飞抓,坐骑乃一匹通体红栗的桃花骏马,四蹄踏雪,蹄声碎金。她手执绣绒大刀,眉如远山,眼似寒星,樱唇含威,肌肤胜雪,英气之中自带几分少女的骄傲与锋芒,俨然一朵凌霜寒梅,傲立关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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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龙见她打扮虽艳,却毫无柔弱之态,眼中不由多了一分戒意。他枪尖一指,沉声喝道:“丫头站住,再近一步,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
少女勒马于阵前,目光冷冽,朗声喝道:“来将通名,受死罢!”
焦龙正欲高报姓名,转念一想:“我焦龙在西夏无名无姓,若报出真名,只怕唬不住人。”他心念电转,胸膛一拍,扬眉挺胸,口中高喝:
“要问我是谁——沉雷贯耳、皓月当空,我家住东京汴梁天波杨府。曾祖杨令公,祖母佘老太君,父杨宗保,母穆桂英,我是少令公杨文广,也是大宋先锋,专来讨你这野熊关!”
他一番唬名虚语,说得气势如虹,铿锵有力。
少女闻言,黛眉微挑,打量他片刻,开口问道:“你就是杨文广?”
焦龙眼神一闪,略显心虚,仍强撑傲气答道:“正是少将军,怎地不像了?”
少女淡淡一笑:“既是杨家后人,为何孤身前来叫阵?”
焦龙故作洒脱,轻扬手中铁枪道:“野熊关弹丸之地,还用我母帅亲率大军?我焦某在穆元帅帐前讨得军令,特来单骑破关。丫头,废话休提,快快报上姓名,看枪!”
少女闻言,毫不怯懦,扬声答道:“我父是野熊关元帅金达森,我名金平玉!”
焦龙眉头一动,冷笑道:“金平玉,你听我一句劝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速献此关归降大宋,尚可保你周全。若执迷不悟,今日这条命怕是难保!”
金平玉眸光一冷,声如金石:“废话少说,真本事拿来!”
话音未落,催马举刀,直扑焦龙。
两骑相交,战声顿起。焦龙手中铁枪飞舞,招法狠辣,撩、拨、挑、压、刺、扎,枪风破空,冷芒如电。金平玉刀法亦不凡,纵横斩拂、起落如风,英姿飒爽,刀影寒光交织。
然斗至三十合后,便觉吃紧。焦龙枪法如潮,力沉劲猛,一枪劈来,震得她手腕发麻。她心头暗惊:“杨家后代果非庸手,此人身手竟胜我半筹。”
思至此,金平玉忽转计策,招式顿缓,佯作力竭之状,连连败退。焦龙不察其诈,以为得机,厉喝一声,催马急追。
金平玉眼神一冷,手腕一抖,袖中飞抓倏然弹出,锁链飞舞,寒光骤闪。
“唰——啪!”
飞抓疾如鬼魅,卷住焦龙枪柄连带臂膀,陡然一拉。焦龙尚未来得及挣脱,已被拽下马来,重重跌落尘中。
四下军卒早候多时,立刻涌上前来,将他团团围住,压住双臂,绳缚背后,连人带马,尽数拿下。
金平玉收回飞抓,收刀勒马,眼中一丝笑意浮现,朗声下令:“将这‘杨文广’,连同坐骑兵刃,带回帅府!”
野熊关城门随之关闭,大军尽入。金平玉下马整衣,持刀上阶,踏入帅堂。
堂上金达森正色凝眉,自剪子关失陷以来,弟弟金达林音讯全无,又闻女儿金平珠已归降宋营,嫁于宋将,内忧外患,心头如压巨石。今又闻有一宋将独骑来战,女儿请战出关,令他忧思不止,正踱步不安时,侍从来报:“小姐擒敌归营。”
金达森一惊一喜,连声唤道:“快快带上来!”
不多时,金平玉策马归堂,挺身参拜,禀曰:“擒得宋将一名,自称杨文广。”
堂外兵卒押上一人,正是焦龙。此时他虽被缚,却仍昂首阔步,神情傲然,怒气未消,双目炯炯如火。
金达森眯眼细看,沉声问:“你就是杨文广?”
焦龙挺胸一站,朗声道:“正是少令公,天波杨府之后!”
金达森面色一沉,厉声问:“为何不跪?”
焦龙傲然立于堂上,厉声道:“堂堂铁血男儿,只跪天、跪地、跪生身之父母!你算哪门子人物,也配我低头屈节?”
金达森闻听焦龙放肆无礼,眼中寒光一闪,猛地一拍案几,沉声喝道:“推出去,杀!”
话音未落,左右军士一拥而上,将焦龙架出帅帐,捆缚在堂前木桩之上。风冷如刀,军刀出鞘,寒芒照面,刀斧手已整肃列队,只等一声令下,便要将这名不知死活的宋将斩于关前。
焦龙站在刑桩之上,面上不见一丝惧色,心中却暗自长叹:“命数多舛,怎地又落到这步田地?上次被擒侥幸脱身,如今却连死期也近了……我焦龙莫非就该葬命于此野熊关前么?”
他闭目凝思,嘴角却微微一挑,仿佛不甘命途如此安排。
忽于此时,堂外有传令兵疾奔而入,拱手奏报:“启禀元帅,金达林老将遣人飞马来报,奉有亲书一封。”
金达森神色微动,沉吟片刻,摆手道:“传令之人暂且安置,给酒饭休息。”旋即拆书细看,只见字迹熟识,确是弟弟金达林亲笔。
信中言辞恳切,说他已降宋归义,又言穆桂英主将之贤,杨家将忠义之风,俱是金国所不及。并言及女儿金平珠已许配宋将,只恨未能细述对方名姓。
金达森将信展在案上,眉头微皱,心中颇为感慨。自家弟弟金达林素怀忠厚,今日既已归宋,自不应连累这杨文广。更何况,他自己对西夏那朝令夕改、强兵压境之策早已生嫌,心中渐生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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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边思索,一边将信重读一遍,忽又自语道:“他说金平珠许配宋将,却不写是谁……莫非那人竟是眼下这粗汉?”
当即令左右:“将那宋将再押上来!”
焦龙被放下刑桩,仍是挺胸昂首,一副视死如归之状。步入帅堂,他气势未减,踏步如铁,昂然面对金达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