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不作回答,只道:“事急,快走。”
冯世英知事不宜迟,却也苦笑摇头:“我满身鞭痕,行动艰难。”
那人走近,毫不迟疑地蹲身背起他,疾步而行。甫出牢门,角落军卒高声惊呼:“劫狱啦——!”
那人脚步不乱,直奔高墙。抵墙下,他取出爬城索,飞掷而上,稳稳钩牢。扛起冯世英噌噌而登,翻过内墙。回头望去,守军提枪赶来,那人却从容解下索,再掷至外墙。
下墙之后,他收索入怀,如风般奔走。
此时街市已乱,锣鼓震天,喊声四起:“快追劫狱者!”“抓住有赏!”
冯世英趴在他背上,沉声道:“你我恐难脱身,快放我,自保要紧。”
那人只道:“些许宵小不足惧。我必带你出关。”
夜色如墨,他穿巷破墙,步履稳健,不多时便至西城。再施爬索,翻越而上。未及稳脚,巡逻卒至,五人持戈而来。
那人放下冯世英,抽出利剑。剑影如电,寒光逼人,五名军卒瞬息之间尽数毙命。冯世英已搭索就绪,那人复背起他,一跃而下。
两人直奔西郊,穿林越坡,直至密林边缘。夜风拂叶,冷枝婆娑。那人终于停步,喘息之间,长吐一声:“总算……逃出了。”
冯世英挣扎着从那人背上滑下,忍着遍体伤痛,伏地叩首,说道:“敢问恩公尊姓大名,今日救命之德,冯世英必当铭刻肺腑,来日以命相报。”
那人伸手将他扶起,说道:“将军不必如此。眼下虽已出关,却仍在西夏腹地,巡卡密布,不可久留。随我来。”
她再次将冯世英背起,沿着山路潜行良久。天色由暗转灰,晨雾在田畴与村舍间缓缓浮动。两人绕过几道坡岭,进入一座偏僻村庄,在一户高门深院前停下。那人轻推院门,门无声而开,随即将冯世英放下,反手掩门,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天色已经发亮。院中静寂无声,几株老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冯世英这时才有暇细看恩人,只见那人头包青绢,通身青衣,面罩黑纱,身形修长,站姿挺拔,竟有几分飒爽英气。他忍不住说道:“恩公,可否摘下面纱,让在下得见真容?”
那人略一迟疑,抬手取下面纱。冯世英目光一凝,只见一张清丽如玉的面庞映入眼中,鬓角青丝微湿,耳畔金环轻晃,额角尚挂着奔走后的细汗。竟是一名女子。
冯世英一时怔住,尚未开口,从正房中走出一名老者,语声沉稳:“女儿,回房歇息去。”
那女子朝冯世英浅浅一笑,转身入内。
冯世英望着她背影,心中暗生敬意:“此女夜闯高关,杀卒救人,胆识与武艺皆非常人可比。”
老者走到冯世英面前,拱手说道:“将军受惊了。”
冯世英连忙还礼,抬眼打量这位主人,只见其年约五旬,面色温润,双目有神,方巾束发,杏黄缎氅垂身,自有一股儒将之风。老者说道:“此地不便久谈,请入内叙话。”
二人入客厅落座。厅中陈设雅致,方砖铺地,白壁生光,梁下悬着绣球灯,花梨木几上置着古瓷花瓶,孔雀翎斜插其中。字画悬壁,茶具整齐,显是官宦旧第。家人奉茶,老者又命备下酒饭。
冯世英抱拳说道:“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?”
老者含笑答道:“老夫金振方。昔年在八宝城任都督之职,因不满李元昊、李智广父子横征暴敛,遂辞官归隐,于此处筑庄而居。膝下无子,只有一女摇玲。她自幼随名师习艺,马战步斗,皆在常人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金蝎子关元帅孙成运有一女孙雅兰,与我女情同手足。前些日子她被请入高关居住,得知将军身陷牢狱,便与我女暗中商议,决意相救。我女以送饼为名,将锉藏于其中,又在孙雅兰掩护下劫你出狱。其后孙雅兰再设法劝其父归宋。”
冯世英听得心潮起伏,拱手说道:“若此事得成,穆元帅必不负金家与孙家。”
酒饭摆上,两人对饮。冯世英略作思索,说道:“在下当尽快回营,将此事禀报穆元帅,以便策应。”
金振方眉头微皱,说道:“此事尚有难处。”
冯世英心中一紧:“可是有什么不便?”
金振方缓缓说道:“我女背你出城,此事难免传扬。她名节如何安放?”
冯世英心头一震,起身拱手:“但凭老人家处置。”
金振方凝视他良久,说道:“我女既已为你涉险,便是与你结下缘分。你若未曾娶妻,我愿将她许配与你。”
冯世英肃然说道:“此乃天大厚恩,在下愿以此生相报。”
金振方大喜,命人唤来女儿。金摇玲入厅,面带微红。金振方当即说道:“为父已将你许配冯将军。”
金摇玲低首应道:“谨遵父命。”
厅中气氛方定,忽有家人急步奔入,神色惶急:“庄主,高关兵马已出,正朝金岭庄包围而来。”
屋内众人神色骤变,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