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 传宗接代

大王庄王天成家中,正值申牌时分,日光斜照,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光影,映在青石板上,宛若碎金乱舞。王天成立于绣楼阶前,背上冷汗浸衣,额头汗珠滚滚,顺鬓角而下。心下惴惴不安,只道:“这老贼庞洪此番登门,定非善意,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。若叫他察觉呼延公子藏身楼中,只怕今日性命难全,非鱼死网破不可。”

他屏气凝神,仰首高声唤道:“秀英啊,庞太师来啦!”

绣楼之上,应声传来一语柔声:“爹,那便请上楼来罢。”

王天成语中暗藏机锋,实是嘱咐女儿小心行事。楼中早已布置停当,呼延守用身披女装,面施脂粉,端坐榻前,手执香帕,眉目低垂,状若闺阁淑女。

庞洪一行鱼贯而入,登楼而上。楼中香风扑鼻,帘影轻摇,纱帐微卷。庞洪方跨入门槛,眼见那“小姐”一袭素衣,端坐不语,仪容娴雅,举止合礼,颇有世家之风。

王府后堂,夜色方沉,窗外枝影斜斜,风寒入骨。庞洪步入室内,目光扫过陈设,心神不宁。王天成已候在旁,神情肃然,忽低声道:

“太师有所不知,这位小姐,乃当今包丞相的义女。”

此言一出,庞洪心神猛震,脚步微晃,差点失声。他向来眼高于顶,满朝文武鲜少放在眼中,唯有包拯,一直是他忌惮的梦魇。

包拯者,官居龙图阁大学士,李太后亲封“铁面御史”,权重朝纲。他昔年草桥断后,力保太后重见天日,自此恩宠加身,被授“三口铜铡”与“先斩后奏”之权。传言其铡刀分铡王侯贵胄、铡贪官污吏、铡通敌卖国,无所不铡,斩人如草。民间虽多夸语,然所言未必尽虚;包公之威,贯于庙堂,震于市井,谁敢轻犯?

一念至此,庞洪只觉寒意透骨,额头冷汗浸出。他惯于权谋,不信神佛,却信这世上总有不能招惹之人。若真得罪了包拯的义女,便是身居太师之位,也难逃那三口铜铡之断命之威。

他心头惊惧,神色大变,连连后退,几步便退至堂门,“噔噔”有声,几欲出门逃避是非。

忽而脚下一顿,身形一滞。他拂去额上冷汗,眉头紧蹙,脑海中忽闪过一念:此事……似有蹊跷。

“王天成,不过一介寒门小户,竟言与包拯为旧交?这等言辞,未免太巧,太重。”他眼中厉光一闪,权衡利害之后又步入堂内,强挤笑意,语气缓和。

“王员外,方才老夫失言,尚望莫怪。既言包小姐在府上,不知你与包丞相乃何时旧识?”

王天成早已料他生疑,神色不变,泰然道:“回老太师,小人当年曾在兵部任职,与包大人一同公干数年,结下薄交。那时包大人尚未高升,太师大人怕是尚未入朝,故不识小人,也不为过。”

庞洪闻言,脸色微变,心中暗忖:此话未必全真,但也无法证伪。如今情势未明,贸然行事,反惹祸端。转念之间,神情已然收敛,拱手一礼,和声道:

“原来王员外曾有官职,是庞某疏忽了。适才言语冒犯,实乃一时误会,还望见谅。”

他转身一招手:“来人!”

“在!”门外侍从应声入内。

“取五十两银子来。”庞洪略一停顿,又道,“此银由王员外转赠包小姐,略备薄礼,权作妆奁之资。”

语罢,他正衣冠,整整袍袖,朝楼上方向肃然一躬,神情郑重:

“包小姐,庞某适才失礼,万望见恕。日后若能得见包丞相,还请为我多美言几句,感激不尽。”

礼毕,他转身而去,步履急促,神情凝重,未再回头。

王天成目送其去,脸上浮出一丝莫测的浅笑,心中却暗道:老贼如狐,也终究怕了铁面之威。

而此时,楼上屏风之后,呼延守用静立未动,女装尚在,男装未脱,眼神沉沉似水,心思深藏未露。任谁也猜不出,这位被称作“包小姐”的义女,竟是一位亡国之后、身负血仇的少年将门遗子。

王天成立于楼下,目送众人远去,这才“哐啷”一声,将大门紧闭,心头一松,背倚门扉,大口喘气,额上汗如雨下,浸湿衣襟。

他喃喃道:“好险!这一遭,总算糊弄过去了。”

但心头惊魂未定,犹如夜梦未醒,久久难安。

登楼之后,叫老伴送上干净衣物,让呼延守用换下女装,洗净脂粉,才将他领至书房落座。少年心中感激涌动,起身一揖到底:“若无王员外舍命相救,守用只怕今日就落入奸人之手了。”

王天成摆摆手,道:“不必多礼。咱们都是汉家忠良,怎能眼看好人遭难?”

正说着,小丫鬟轻步而入,欠身道:“老爷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王天成点头应是,吩咐道:“大公子稍坐,我去去便回。”

一炷香功夫过去,他回转书房,神色却带着几分沉重,眼角眉梢俱是愁意。午后时分,他命人设下饭菜,桌前坐定,举杯敬道:“来,大公子,喝一杯压压惊。”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呼延守用接过酒盏,低声道:“王老伯,今日真是叨扰太多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
王天成苦笑一声:“唉,你是躲过去了,可我这后院却起火了。”

“起火?什么起火?” 呼延守用一怔。

王天成放下酒杯,叹道:“你且听我说。适才老伴唤我过去,是我那女儿在楼上哭了。你也知道,方才庞洪搜府,我情急之下把你藏到绣楼,又给你女儿装扮,又叫她抹脂施粉。你们二人同处一室,同坐一床,若是传了出去,我女儿的名节如何自处?将来又如何说亲?”

王天成这番话一出口,气氛顿时凝重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思来想去,只有一个法子,才可遮掩今日之事,也保住我女儿一生清白……我想将女儿许配于你为妻。只是你呼延家门第显赫,我不过市井寒门,实是高攀了。”

话未说完,呼延守用已是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如洪钟:“老人家万万不可如此说。我如今是朝廷钦犯之后,举家满门遭难,人人避之不及。若您不弃,守用求之不得。”

王天成一把扶起他,脸上终露笑意:“要这么说,咱们这门亲事算是成了?”

呼延守用朗声答道:“在上岳父,小婿有礼!”

王天成笑得合不拢嘴:“哈哈哈,好,好事成双!选日子不如撞日子,今日便算订婚,三日后为你们成亲!”

呼延守用脸色微变,眉头紧锁,缓缓摇头:“岳父在上,守用不敢欺瞒。小婿尚披孝在身,举家含冤,血债未报,焉有心成亲?我本欲北上幽州,寻我舅父搬兵破敌,擒那庞洪,剖肉丘之冤,再谈婚事也不迟。”

王天成闻言,神色登时一变,眉头紧锁,脸上阴沉如水,长叹一声,道:“此言差矣。你口口声声欲报血仇,可此仇何时得报?十年?二十年?三十年?倘若一世无成,岂不空耗光阴?我那女儿怎生安放?独居绣阁,孤枕寒衾,良人不在,芳华如水,岂不可惜?”

说到此处,语声愈低,愈见沉痛:“况且世有三不孝,绝嗣为大。你乃呼家独苗,若一朝血脉断绝,岂不负祖宗在天之灵?若念孝道,便应先娶成亲,以传宗接代为本,待血脉安稳,再赴幽州不迟。”

庭院深深,秋蝉犹噪。王府中,苍松映瓦,细雨如丝。王天成坐在厅上,一脸忧色,望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、心如刀绞的呼延守用。

“这不像话!”王天成一拍几案,语气低沉如雷。“你说要报仇,可仇哪是说报就报的?庞洪是何等人物,如今得势通天,背后还有皇亲国戚撑腰。你一个赤手空拳的小子,凭什么去跟他拼?十年?二十年?三十年你能赢得过?那我家秀英呢?”

说到这,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,满眼都是悲怆与愤怒:“我女儿就这么耗着?韶华空守,守你一个复仇梦?更何况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你是老呼家最后一条血脉,千顷地一棵苗。香火一断,九泉之下你祖宗如何安寝?”

厅堂中气氛凝重,屋外的秋风吹动屋檐风铃,叮叮作响,仿佛也在劝他醒转。呼延守用低下头,拳头紧握,嘴唇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