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 传宗接代

“岳父教训得是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“孩儿愿依言,先成亲、后报仇。”

王天成这才点了点头,长叹一声:“有这句话,我也就心安了。”

于是,两人悄然定下婚事,不张扬、不吹打。简短几日内,厅堂中香案焚香,天地作证,王府深宅之中,悄然成礼。王秀英珠泪盈盈,低眉顺服;呼延守用神色凝重,却也多了几分安然。从此夫妻同衾而眠,琴瑟和鸣,外人却只知王府来了个侄儿,叫“王小”,对内却已是夫妇情深。

这段日子里,呼延守用在王府养伤休养,身体逐渐强壮,但心中的仇恨却日积月深,似蛰伏深渊的蛟龙,待时而动。

一日黄昏,他披衣来到王天成书房,低声道:“岳父,再不走,孩儿心中如焚。父兄冤魂夜夜入梦,我不敢再安享清福。孩儿请辞,望岳父成全。”

王天成看着他身姿挺拔、双目如炬,知道此子非池中之物,点了点头道:“你身子已养得健壮,这半年里,我也给你预备好了银两川资。只盼你早去早归。”

临别之际,呼延守用来到绣楼。王秀英早已等在窗前,泪眼婆娑,见丈夫进来,扑入其怀,哽咽不语。良久,她方轻声道:“夫君此去幽州,不知何年方可再聚?妾已怀有六甲,儿女未生,你怎放心就走?”

呼延守用闻言一怔,旋即喜极而泣:“你怀有我骨血,那是天大的好事!”他扶着妻子坐下,又道:“此番去北地多则一年,少则半年,等你临产之日,我定回汴京相伴。”

王秀英却仍放心不下,取出一方手帕包着一枚玉佩,道:“将来你我父子相认,可有凭证?”

呼延守用将怀中一块羊脂白玉取出,递与她:“此乃我与三哥呼延守信生辰时奶奶赐下,一人一块,上刻生辰八字,非凡品也。你将来给孩子随身佩着,见玉如见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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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英双手接过,贴近胸口,泪湿罗衣。夫妻二人相对而泣,难舍难分,终究挥泪诀别。

次年春,王府传出喜讯。王秀英诞下一子,身形健壮,皮肤黝黑如漆,眼如黑珠,力大嗓洪,一声啼哭震动四邻。只是,这孩子既不似父也不似母,引得王小姐心如乱麻。

“这孩子虽喜,可他是有家不能归,有父不能唤。”王秀英痛哭失声,“我名为闺阁之女,如今无名诞子,日后如何做人?”

王天成思虑再三,拍案决断:“从明日起,外头就说这是我老来得子,你是他姐。名字便叫‘王三汉’。”

此言一出,王府上下尽皆知晓。王天成将老仆婆子召至厅堂,交代此事,众人皆知呼家冤案,无不唏嘘,同声应诺,从此再无人走漏半点风声。

而那孩子,自小便称外祖为父、称母为姐,混迹王家,天资却奇高。

六月能行,十月能语,三岁能识书,五岁力大如牛。王天成暗中抚髯笑道:“此子异禀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王府世代田产丰厚,坐拥百顷良田,一山一林皆姓王。长子王大汉掌田,次子王二汉牧马,小王三汉王三汉年幼,却常随二叔奔走乡野,习骑驭、练胆识。

话说这一日,王二汉准备进京售马,王三汉跑来,“噔噔噔”奔至门前,大喊:“二哥,我也去!”

王二汉见这侄儿目光坚毅,身姿挺拔,心中欢喜,从马厩牵出一匹红鬃小马:“上马,跟哥进城去!”

王秀英立在绣楼之上,眼见王三汉跟着二汉往外走,心头骤紧,忍不住高声喊道:“王三汉,你给我回来!”王三汉止步回头,唤了一声“姐姐”,那一声叫得她心头如刀割,眼中早已蓄满泪水,只是不便在人前显露,只得转身背过脸去。

王天成见女儿神情凄切,脸上却强作镇定,低声说道:“二汉,你且等等。”随即仰头唤道:“秀英,下来,为父有话与你说。”

秀英闻言落下楼来,神色仍未恢复,只是强打精神问道:“爹爹,有何吩咐?”

王天成叹了口气,道:“王三汉随你二舅入京去走一遭也好。”

王秀英听了大惊,连连摆手:“不行!若是庞洪那老贼认出了他的根脚,他岂不是送命去了?”

王天成却不以为意,轻声劝道:“那老贼怎能一眼认得他?他额上又无名字,身上又无记号,况且整日闷在庄里,也不是法子,让他出门散散闷也好。”

王秀英闻言低头沉思,终是心软,低声应道:“好罢。”

王天成又道:“换一身衣裳,好叫人不觉。”

王秀英点了点头,唤道:“王三汉,来,跟我来更衣。”

王三汉答应一声进了屋,不多时换了一身新装,红绸衣、系板带,头束双抓髻,颈后长发披肩。他生得本就英气,此番打扮越发精神。他挺身走出门外,说道:“二哥,走罢。”

王二汉牵来一匹枣红马,扔过缰绳,道:“上马!”

王三汉脚踩马石,翻身上马,双腿一挟,马嘶一声,四蹄翻飞,红衣猎猎,风过似火,霎时间穿出大王庄,引得村人纷纷张望惊叹。二汉在后高声喝道:“慢些,别冲撞了人!”王三汉笑着回头道:“不能!”说罢一夹马腹,飞驰而去。

大王庄距京城六十里,两人一路疾驰,未至晌午,已到南门。城门开阔,人流如织,王二汉熟门熟路,带着王三汉直入牲畜市。那市集之中,马牛成群,吆喝之声不绝于耳,贩夫走卒往来如梭。

王二汉把马牵进市里,回头吩咐道:“你在这里候我,不得乱走。”说罢又买了几颗冰糖和一包炒花生递给王三汉。王三汉应声接过,倚在一旁慢慢吃着。

两个卖马的贩子见他年幼,模样俊秀,骑的又是好马,便凑上来说话:“小哥儿,这马卖不卖?”王三汉摇头:“不卖。”两贩不死心,见他年幼,便口出轻薄之语,还说什么“叫一声干爹”,言语之间越来越下作。

王三汉听得怒气冲天,喝道:“滚!”两贩登时恼羞成怒,其中一人骂道:“小杂种,口气倒硬!”王三汉气不过,把手中冰糖花生一齐掷将出去,正砸那人面门,引得旁人哄然大笑。

那人脸上无光,挥拳便欲上前打人。忽听一声大喝:“你等大人欺负小儿,是何道理?快些滚开!”原来是一位年高的老人走过,将两人喝退。那二贩自知理亏,只得悻悻而去。

王三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,回头四顾,见人流熙攘,吵杂喧哗,越发烦躁。他牵起缰绳,离了牲畜市,穿过御街,拐入一条偏僻小巷。此地屋舍低矮,柴门半掩,巷中冷落,只有风吹落叶随地滚动。

王三汉站定,长吁一声:“总算清净些了。”他转头望望天色,不由思量:“也不知二哥卖完马没有。罢了,我在此候他便是。”他倚着墙根坐下,阳光斜洒在他身上,照得他红衣如霞,却更显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
王三汉离开那僻静小巷后,他二舅王二汉正好赶到马市,四下张望,却哪里也见不到孩子的人影。虽说王三汉个头比同龄人大,可到底才五岁,记不得路,认不得人,若在这偌大京师走失了,岂不是天大的祸事?王二汉心头直跳,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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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急急想:“他定是来找我了!”随即折返回牲口市。可他哪知孩子走了反方向。

王三汉一路牵马,穿街过巷,来到双龙街。街道冷静无人,昔日繁华似被连根拔去,只余断壁残垣。秋风卷起尘土,吹得人心里发冷。

这处地方,乃昔年双王呼延丕显的府邸。自从满门蒙难,血染宫廷,朝廷令禁军严守,不许人近。可王三汉不懂,他见此地无人,心想安静,便让马慢慢行入。

马蹄击石,“嗒、嗒、嗒”,声声凄凉。高墙倒塌,只剩半截根基;屋梁断折,如枯骨横陈;瓦砾堆积,荒草疯长,有的高过人头。小王三汉被这荒凉景象惊住,张着圆眼望着那片破败的院落,心里直打突突。

他心中暗道:“这院子怎地成了这副模样?那一大堆土,是何缘故?”话未出口,便被风吹得一个寒颤。

就在此时,前方来两名士兵。一老一少,老的步伐踉跄,酒气刺鼻,满口嘟囔。年轻的扶着他,劝道:“劝你别喝,你偏不信,瞧,把腿都喝软了。”老人却呵呵回应:“没事,咱再来二斤!”

话音间,两人走到王三汉身侧。老兵瞪眼打量王三汉:“小公子,你在此看什么?”

王三汉答:“无事,只是路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