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庆翻身下马,正值店中伙计迎出,年约弱冠,满面市侩之气。那人笑问道:“客官是吃饭,还是住店?”
呼延庆沉声道:“歇脚歇马。马乃战骑,切莫怠慢,料草双份,日后另酬。”
“得令得令!客官请上屋歇息,马交我来打理。”那伙计殷勤应诺,牵马而去。
呼延庆稍作盥洗,用了些饭食,心念乌骓未安,仍不放心。饭尚未尽,便至槽头查看。只见槽边并列两马,一匹是他心爱的乌骓马,黑白杂毛如披锦,精神饱满;一匹则毛枯骨瘦,浑身如糠草,不堪一观。
旁立一人,面皮黄焦,顶上疏毛,正拨草喂料。乌骓见了主人,嘶鸣而迎,用舌舔手,俨如通人性。呼延庆见状方释怀,回身而返,饭毕上榻安寝。
翌日鸡鸣天晓,他整装待发,唤道:“店家,将我战马牵来!”
伙计一溜小跑牵来一匹黄马,鬃毛蓬乱,骨架瘦削,汗湿犹未干,马鼻微喘,甫一停下便不住掀蹄甩尾。
呼延庆扫了一眼,眉心微蹙,沉声问道:“你这牵来的是哪路贱马?”
伙计一怔,搓手答道:“爷不是昨儿骑的这一匹么?后槽就此一匹了。”
呼延庆一听,脸色微沉,眸中寒光一闪,喝道:“胡言!我座下乌骓,乃黑白分色、龙睛凤鼻,奔腾如电,踏雪无痕。你眼中所见这匹,怎生相提并论?”
伙计吓得低头哈腰,连连后退,口中支吾:“小的、小的也不知怎地……只记得今早槽前只余此马,其余……其余皆无影无踪了……”
呼延庆步前两步,抚马鬃,掌下一滑,全是杂尘与汗痕,暗自心惊:好端端一匹坐骑,竟能在驿中失落,此地定有蹊跷!
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,心中念道:“非是误认,必是有人暗中调换……哼,看来,真要从这驿所里查起了!”
心念一动,呼延庆已奔至马槽,只见原处空空如也,乌骓踪影全无。呼延庆怒火攻心,一把揪住伙计衣襟,厉声喝道:“你将我战马藏往何处?”
那小伙计嘴角一撇,神色倨傲:“我说小客官,言语须有分寸。店中买卖虽不大,却名声在此,你可到江湖上打听,多少人晓得此店。你若胡乱诬赖,污及我们声望,休怪我们不让着小辈。快些撒手!”
他伸手去掰呼延庆的手腕,岂料少年手劲如铁,一用力,只听“哧啦”一声,将他衣襟撕开。那伙计顿时恼羞成怒,喝道:“你敢撕我衣裳?吃生米的,着打!”
他骤然挥拳,直奔呼延庆的面门。呼延庆左臂一横,“当”的一声,硬把拳头架开。那伙计只觉拳头砸在石柱上似的,疼得“哎哟哎哟”连声大叫,甩着手指头吹气。
“伙计们!来了个吃生米的,抄家伙!”他这一喊,只见店后“噌噌”冲出四名壮汉,刀斧铁铲一齐举起,怒吼着扑来。
呼延庆心中冷笑:此地果是黑店。昔日师傅李青霜曾言江湖险恶,有黑店专偷财物,有黑店讹诈钱帛,最毒者甚至酒饭下药,谋财害命。如今乌骓马被换,瘸马顶替,一听争理便举刃拼斗,果然不差。
他心念闪过:“既然走江湖,碰上这等鬼蜮,正好给他们一个教训。”说时迟,那时快,他脚下一撤,双臂探出,“哗棱棱”抽出双鞭。
伙计们刀叉并举,大有乱杀之势。呼延庆双鞭左右舞开,“叮当、叮当”,寒光一闪,伙计们手中兵刃纷纷脱手飞落。呼延庆右鞭抖动,往前一举,朝其中一人顶门砸去。
那伙计吓得面色如土,闭目等死。谁知鞭梢未落其首,只重重击在他肩头,那一鞭犹如千斤,痛得他双膝跪地,“扑通”在地,嘴啃尘土,连呼:“饶命,饶命!”
余下几人见势不妙,大叫:“风紧,扯呼!”转身便逃,一个个夺门而去。
挨鞭那人疼得如煮虾般蜷缩在地,他方才还嘚啵嘚,此刻却手脚冰凉,只觉这鞭尖如鬼爪探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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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庆不急不躁,脚掌一沉,稳如山岳,右手持鞭——鞭尖轻轻落在那人额头,仿佛只要轻轻一点,便能破皮见红。
他低头,眼神如霜刀一般:“我的马,在哪里?”
那人牙齿打颤,嘴皮抽搐: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呼延庆眼中怒火一闪,却不是狂暴,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怒。他鞭尖微微下压,如针灸穴,直逼颅门:“还说不知道?再装,我一鞭下去,你额头开花!”
那人吓得手脚乱抖,眼珠子直翻,声音像塞住了喉管:“别——慢着!别捅!我说,我说!求你把鞭尖抬开,疼得要命!”
呼延庆心头冷笑,却仍抬起鞭尖:“说吧。”
那人像被赦免,急忙爬起,拍拍肩头又抹嘴角的泥,浑身还抖:“你的马……八成是被掌柜骑走了。”
“掌柜?”
呼延庆语气沉稳,但字字如铁敲石:“他姓甚名谁?”
那人忙答:“姓余,叫余黑七。”
呼延庆一声“嗯”,像是寒铁落地:“余黑七?他往何处?”
“十有八九去了二虎庄。”那人喘息如破风箱,“二虎庄的两位小爷最喜好骏马,掌柜每逢瞧见好马,必往那卖。”
呼延庆微微侧目,目中闪过冷光:“原来如此。”
那人抖如筛糠,却还辩解:“这……这也算不得偷啊,我们留了这瘸马给客官骑走……”
呼延庆怒极反笑,笑声冷得如刀:“好一个‘算不得偷’!你将骏马换瘸马,再言不算偷?这天下的道理,被你们嚼碎当猪草去喂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