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庆见势不妙,急忙一转身,折向西巷奔走。孰料西街亦有伏兵,为首者正是庞氏家族中三国舅之子庞彪,领兵堵路,眼见呼延庆冲来,刀光霍霍,杀气腾腾。
呼延庆转念再走东巷,未料东面早已落入庞洪之手,庞龙庞虎率兵截断去路,长枪短戟,箭弩刀斧,俱齐张列。
一时间,四面皆敌,天罗地网齐下,呼延庆陷于重围之中。
兵刃交错之声不绝于耳,喊杀震天。一个持刀便砍,一个挺枪便刺,前后左右,铁甲金戈如潮水拥来。呼延庆怒喝一声,双鞭挥出,势若霹雳,东击一人,西震一将,南挑一卒,北扫一骑,招招夺命,式式凌厉。
他奔杀之际,胸中却已觉一股空虚之气渐起。自早起于醉仙居与孟强、焦玉痛饮,虽酒入口,菜却未尝;复又赴天波府举石狮,登擂台力毙欧阳子英,自寺中逃出,奔袭至此,竟至定更时分,滴水未进,奔战连连。
如今杀至此际,腹中空空如也,眼前已现金星乱舞,四肢发软,气喘如牛。衣袍湿透,汗水如雨,裤腿已贴于肌肤。
呼延庆心中一叹:“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我已两三餐未食,再斗下去,必为所擒。”
当即双鞭护体,一面后退,一面反击,步步为营。忽然间眼角瞥见一侧胡同,黑暗如墨,似通无踪,心念一动:
“且进胡同避锋芒。”
念毕连挥三鞭,逼退数人,转身便钻入巷中,撒腿疾奔。
官兵高呼:“快追!他进胡同了,堵住口子,莫叫他逃了!”
此巷名曰“箭杆胡同”,乃是死路。二国舅庞虎、大国舅庞龙见呼延庆自投其内,大喜过望:
“此贼自投罗网!来啊,放箭!”
数十弓手立刻上前,张弓如满月,箭矢齐发,“嗖嗖”之声不绝于耳,直取胡同深处。
呼延庆闻得弓弦震响,箭啸如风,心中惊惧,拼命往前奔逃。待奔至胡同尽头,猛抬头一望,不由骇然变色——前路已断,原是一堵高墙。
此胡同墙高丈许,磨砖对缝,青砖铺顶,墙壁平整,无可攀附,且胡同极窄,仅容一人通过,若遇两人相向,须斜身方可错步,真乃一条“箭杆”之巷。
呼延庆急得汗如雨下:“此处莫非天绝之地?岂能坐以待毙?”
念及于此,蓦地想起九岁那年进京上坟,夜半为王蛟虎所追,亦是翻墙逃脱,误入平南王高锦府邸,始得生路。今日若能再走一遭天命,未可知也。
主意已定,呼延庆将双鞭横挂背后,退数步,纵身一跃,虽为马上猛将,惯于蹿高跃远,但此墙非比寻常,直插云霄。
他两足分开,左踏东墙,右蹬西壁,双手扣住缝隙,腰胯发力,“噌”地一声,如猿登枝,直跃半墙,再奋力一举,双臂托住墙头,“唰”地爬上顶端,似张飞骗马,骑坐其上。
他伏身偷望墙内,只见黑暗沉沉,院中不见人影,不辨虚实。心中一横:“反正死路一条,不如跃入一赌。”
当即身形一纵,“唰”地跳入院内。脚底落处软绵绵的,低头一摸,乃是花草泥地。
呼延庆不敢多动,伏地静听,环顾四方,朦胧之中,只见满园修竹花草,凉亭游廊,假山鱼池,皆非寻常人家。
左侧一片翠竹,右边花树掩映,石径迂回,暗香浮动,宛若仙府。
他蹲在草中,心中思忖:“此处多半是权贵之宅,若遇忠良,尚可藏身;若是庞党奸贼之府,便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念及旧事,不由忆起幼时夜半翻墙,误入高锦府邸得救之事,今番再遇,若能转祸为福,亦是天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外头箭矢犹在呼啸,院中却静若寒潭。呼延庆仰头望天,只见星河淡淡,一钩新月如眉,光影微弱,不见人踪。
他低声道:“此处不能久留,我须再寻去处。”
正走之间,忽见前方亭中一闪灯光,照亮一方游廊,呼延庆顿时停步,屏息凝神,不敢再动。
呼延庆藏身于花园墙角,躬身贴树,屏气凝神。月色昏淡,园中幽静,唯有远处官军呼喊之声渐渐隐去。他抬眼望向不远处,只见一束灯光自一间简陋芦席棚中透出,光色摇曳不定,似有昏焰挑舞。
呼延庆心中一动,暗忖:“那处未必藏人,可过去看看。”他遂起身缓行,步履轻微,蹑足而进,不多时便至棚前。
一入眼,不禁心中一震——芦席棚内陈设肃然,正中高凳之上停有一口素色棺木,横放其上,白茬未漆。棺前灵位高设,幡联纸扎俱全,引魂幡猎猎轻摇,纸马金库、金童玉女一应俱备。棺前桌案上,香烛未熄,供品琳琅,独有那照尸灯一盏,火光微弱。
呼延庆站在棚外,低头默然,认得那灵位上题字,写的是:“先亡状元卢振芳之灵位”。
他心中一动:“原来是吏部天官卢景荣之子,卢振芳。听闻数日前,此人因酒后妄战,被欧阳子英一刀劈为两段,竟已入殓。”
他低语自叹:“卢公子,非我故意扰你清静,只是事到如今,身陷绝地,唯有借你灵棚暂避兵锋。望你英灵在天,勿怪。”
他本欲离去,却见桌案上供品香甜,腹中空空如也,顿感饥火中烧,心中一横道:“你已登仙,食物摆着亦是浪费。不若我借吃一顿,养精蓄锐,再作图谋。”
当即四下张望,无人踪迹,遂猫身钻入高桌之下。此桌高而宽阔,正好可容其躯。他挤身而入,盘腿坐下,伸手摸出一盘点心,赫然是大八件。他两口三口吃将下去,尚未解饿,又摸下一盘,又是一盘。
他吃得正香,忽听花园角门“吱呀”一响,门扇轻开。
只见几道身影缓步而入,为首者素服素带,扶掖而行,哭声低咽。正是卢振芳之妻寇氏,怀抱三岁儿子金哥,由老妈子扶着,后随卢振芳之妹卢凤英,皆穿孝服,神色哀痛。
前方一婢挑灯引路,光影晃动,后方丫鬟扶持少夫人而行,行至棚前,哭声愈发哀恸。却因灵棚位在主园之外,且卢公子横死,家中婢仆多有畏惧,素日无一人敢入其内,夜间更是荒凉寂寂。
那挑灯的丫鬟年纪尚幼,本就心胆怯弱,行至棚前愈觉不安,眼见前方桌底下黑影幢幢,心中发虚,偏又强忍。
她一低头,只见桌下竟蹲着一团人影,黑暗之中隐约可见其手中托一雪白食盘,面目模糊不清,惟有眼光炯炯。
她魂飞魄散,惊呼一声:
“娘啊——有鬼啊!”
说罢丢了灯笼,转身便逃。
后头老妈子一听,抱着小孩也吓得尖叫出声,急忙往回奔逃。那搀着寇氏的丫鬟也顾不得主母,拔腿狂奔,几乎将寇氏拽翻在地。寇氏惊叫一声,跌入卢凤英怀中,瑟瑟发抖:
“有鬼……真的有鬼……”
卢凤英虽惊魂未定,却终究是武将之后,心中一横,低声道:
“嫂嫂莫怕,那是我兄长之灵魂,不会伤人。”
外头一阵骚乱,呼延庆心中也是大急,心道:“再不走,便真要露了马脚。”他赶忙将食盘搁回桌上,一缩身从桌底钻出,身形如狸猫般绕至棺木之后,蹲伏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