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处阴影最重,四周黑黝如墨,任谁走入棚中,也难见其形。
呼延庆伏在棺后,心头暗自叫苦:“唉……今儿可真是造化弄人。藏个人,还把人家妇人小儿吓得魂飞魄散,这要传出去,岂非贻笑?罢了,我先猫着身子,待她们哭毕离去,再图脱身。”
棚外灯影摇曳,忽明忽暗。只听卢凤英安抚寇氏道:“嫂嫂莫惊,我自去探看。丫鬟,把灯点着。”
远处丫鬟声音发虚:“姑娘……我不敢过去……”
“没胆的奴才!”凤英一跺脚,亲自拾起灯笼,踏步入棚。灵棚昏昏,光影斜投,她挺直腰脊,眼中虽有怯意,却不显半分。
她缓步至供桌前,抬眼一扫,脸色顿变。
桌上三盘供点,竟被吃得精光,盘底溜亮。她心中一凛:“怪哉!此处荒僻,灵前食供怎会无故消失?难道……真有贼人潜入?”
可她面上不显,只冷声道:“丫鬟们,你们是自己吓自己了。哪有什么鬼怪,快进来烧纸祭灵!”
那两个丫鬟这才哆哆嗦嗦提着纸钱入内,将黄纸点燃于纸盆之中,火光腾起。
卢凤英上前跪下,整了整孝衣,三叩首后,柔声而哭:“兄长啊,你命薄缘浅,新科状元未及上任,便丧命擂台,死于欧阳子英之手。小妹无能,曾夜战于市,力斩海青海红,终不得偿还兄仇。今方闻黑面壮士代我报仇,欧阳子英已毙于台上,兄长泉下可瞑目否?”
言至伤处,泪如雨下,哽咽难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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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氏随后上前,哭声更甚,带着金哥伏地而拜:“夫君啊……你走得如此惨烈,抛下我母子孤苦零丁,这日子如何过得?你若真有灵,能否显个动静,让我知你尚在天听?”
寇氏哽咽不止,言语含悲。呼延庆蹲在棺后,心中只觉如有万蚁啮心:“唉!这哪是显灵的时候?若不快走,官兵从墙头翻进,我便插翅难逃!”
他一边焦急,一边思索脱身之计,忽地灵机一动:“这寇氏一心求灵,我何不借此打发她们离去?”
他轻轻抬起手指,悄然在棺材上敲了两下:“咚、咚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静夜灵棚中格外清晰。
寇氏哭得入神,未觉异响,倒是丫鬟与婆子瞬间炸了窝,齐声惊呼:“夫人,听见没?状元爷显灵了!”
寇氏一愣,声音颤抖:“真、真显灵了?你们见着什么了?”
“方才棺木轻响,似有动静!”婆子一面说,一面退后两步。
寇氏心中又惊又惧,泪眼婆娑:“夫君,你若真显灵,可否再动一下,让我亲耳听听?”
呼延庆暗骂:“唉,女儿家就是麻烦,你不跑我怎出?罢了,再敲一回!”
这次他手茬微重,“咚咚咚”三声连响,声音低沉。
霎时间,灵棚内众人魂飞胆丧,连卢凤英也脸色骤变。只听寇氏惊叫一声,身子往后一软,靠着墙角跌坐而下,嘴唇发白,腿肚抽筋。
丫鬟婆子早吓得撒腿便逃,直奔角门外,连金哥也顾不得抱。卢凤英虽是习武之人,却也心头惊悸,站起身来,急忙奔出两丈开外,方才回头张望。
呼延庆在棺后听得棚内无声,心中一喜:“好!都跑了,天助我也!”
他探头向外望去,只见寇氏靠墙而坐,形若瘫软,其余人皆聚于角门,不敢复返。园中草木摇曳,月影横斜,四野一片凄清。
卢凤英跑出灵棚十余步,驻足停身。她胸口起伏,脸色微变,但很快稳住神魂,转念暗忖:“人死不过一捧黄土,鬼神之说未免可笑。纵是兄长亡魂有灵,何以食点心?何以敲棺作声?分明有人装神弄鬼。”
她咬咬牙,倏地转身折返,拾起那被丢落的灯笼,探手点亮火芯,光芒闪烁,映得灵棚角落忽明忽暗。她将灯火往棚内一照,口中厉声喝道:
“谁躲在里头?给我出来!莫再假鬼装神,再不现身,小女子便不客气了!”
棺后,呼延庆暗自苦笑:“这姑娘果然机敏,我若再藏,只怕真要招祸。罢了,一吐为快。”
他缓缓走出棺后,身躯高大,满身血迹未干,面色虽疲惫却坚毅如铁。他拱手低声道:
“小姐息怒,在下冒昧藏身,只为避祸逃命,还望恕罪。”
卢凤英蓦然一惊,灯光下定睛细看,只觉眼前之人面如黑铁、身披血痕,却隐有熟悉之意。她心头猛然一震,随即红霞上脸,轻声惊呼:
“原来是公子!你是……是那日在擂台上救我一命、力战欧阳子英的那位壮士!”
言罢,声音已柔,眼中泛起难言情绪,似是敬仰,似是感念,又似藏着少女心底的一抹波澜。
她略整心神,低声道:“公子莫慌,暂且在此歇息片刻,小女子这便安排。”
说罢,转身快步走出灵棚,衣袂飘然,身影干脆利落。到了角门,只见寇氏与众丫鬟仍躲在墙根,个个面如土色。
卢凤英轻声唤道:“嫂嫂莫怕,不是鬼,是人,是我方才在擂台所遇的那位恩人。”
“啊?谁?是……是人?”
寇氏一时仍未回神,抱着金哥,神色迷惘。
“唉……姑父金哥未曾谋面的亲人罢了!”卢凤英语气含糊,显然不欲多言,“嫂嫂先回屋,我去寻父亲来见。”
说罢,不待寇氏多问,转身便往内宅奔去。
灵棚中,呼延庆倚着棺角,气息略定。棚外夜色愈深,园中虫鸣渐起,空气中仍残留着纸灰火味与淡淡香烛之气。他暗自思索:“若非今日巧入此处,只怕早落于贼手。可卢家是何立场,究竟是忠是奸,尚难断言……”
正思忖间,忽听府外大门“砰砰”剧响,一阵人喊马嘶随之而来。
门外数十骑火把高举,甲胄生辉。为首之人扯开嗓子高喝:
“卢府听着!太师驾到,奉旨捉拿呼门余孽呼延庆!速开府门受查,若有隐匿,砸门搜捕,格杀勿论!”
门房吓得魂飞魄散,忙往内奔报。灵棚中,呼延庆闻之,眼神一沉,掌中五指不自觉紧握成拳。
“庞洪……你这老贼果真咬着我不放。今夜这场风波,还不知要惊动多少无辜……”
而此刻,卢凤英已快步奔向父亲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