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转头吩咐家将:“牵马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随从牵来一匹乌骓快马,鞍侧挂着个小包裹,内中装了数块碎银与些许干粮,俱是寇准早备之物。
呼延庆见状,鼻头一酸,双膝一跪,朝寇准连叩三头,哽咽道:“恩重如山,日后再报。”
他翻身上马,勒缰而立,向寇准深深一揖,随后不发一语,催马离去。
寇准立于林边,目送他身影渐远,直至没入曙色茫茫的山道,这才转身回轿,命人抬轿折返坟地。
此时灵柩已入黄土,卢天官正立于坟前默立,送葬群臣也已陆续准备返程。
寇准下轿连声痛哭,奔至坟前喊道:“等等!让我再看一眼!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给振芳儿听!”
众官面面相觑,只得相劝相陪,再行守祭片刻。直到哭够了、话尽了,寇准方才抹泪上轿,众人才一同回城。
呼延庆此刻已离西门数十里,心中千头万绪,思念父母,惦念同袍,又愧对众忠臣险遭不测。
他心知京中奸贼未除,尚不能显身,唯有先寻父亲呼延呼延守用,合兵一处,方可再图大计。
但转念又想:“我与孟强、焦玉结义同心,此次进京未曾告知两位盟母,她们定然忧心如焚。若就此北上,未免太失情义,不若先回三虎庄,报个平安。”
主意已定,他即勒马回头,改道西南,直奔三虎庄而来。
到了庄外,天色已明,村烟初起,田头人影稀稀。呼延庆进门后,孟、焦两家妇人一见他归来,顿时红了眼眶,连声追问情况。
呼延庆不敢隐瞒,将进京上坟、遭遇追缉、藏匿脱身之事一一细说,只略去惊险险要之处,免得二人过于忧心。
“孟强、焦玉二兄还未归来,然有寇大人与杨文广照看,二位盟娘且莫忧心。他们二人一两日内必能回转。”
孟、焦二夫人听得此言,这才稍安。二人又劝他多留几日,待结义兄弟一齐归来再上路。
但呼延庆摇头道:“我心系家国,此番前往幽州乃为认父报仇,路远且险,庞洪爪牙遍布天下,若孟兄、焦兄随我同行,恐有不测。我此去,只身前往,他二人还请留在庄上,照应两家老小。”
二人闻言沉默半晌,终于点头:“你志在报国,我们怎能拦你?只望你平安归来,若见到你父呼延将军,替我们问好。记得遣人捎封书信,叫我们不致日日牵挂。”
说罢,二人亲手为他打点衣物,包裹银钱干粮,缝缝补补,细细叮咛,眼中满是不舍。
呼延庆整顿行装,换马提缰,向二位嫂嫂拱手作别。
“庆儿告辞!”
说罢,翻身上马,朝北急驰而去。
此后数日,他避开官道,不敢轻易显身,多走荒村小路,忍寒忍饿,马不停蹄,夜宿林边,日行百里。
这一日黄昏,天色将暮,他只觉腹中饥饿,便勒马放缓,举目四望。但见前路荒凉,山野连绵,村落不见,田舍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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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心中发急,忽见远处一股炊烟袅袅升起。他精神一振,催马近前,只见烟火源头竟是一处破旧寒窑,门上挂着一条破草帘,风吹微摆。
虽是残败土屋,竟有烟火之气。呼延庆想道:“哪怕只是讨口饭吃,临走多留些银两便是。”
遂下马拴好,扶刀整衣,缓步走向窑门……
夕阳西坠,暮色苍茫。呼延庆勒马于一处荒野之中,四顾无人,远山近岭俱被寒烟笼罩。他腹中饥肠辘辘,欲寻人家讨口热饭,却见前路杳无人烟。
忽有一缕炊烟自山坳中升起,悠悠飘向半空。呼延庆眼前一亮,顺烟火方向而去,约莫行出半里,见一座破旧寒窑倚山而建,泥墙残瓦,门上挂着半截草帘,随风微摆。
他下马拴好,整理衣衫,缓步走到窑前,轻声唤道:“请问里面可有人?”
只听窑内有个女子声音应道:“谁呀?有何事?”
呼延庆道:“在下是行路之人,腹中饥饿,想讨口吃食。”
那妇人叹了一声,道:“过路的官人,此地贫寒,四壁萧然,莫说热饭,连些残羹冷炙也不多见。若不嫌弃,便入内歇息片刻。”
呼延庆轻掀草帘,只见寒窑之内,昏暗潮湿。靠墙处垛着一堆干麦秸,上面铺了几层麻袋和破毯,勉强能躺人。窑中地面三块旧砖支起一口破砂锅,锅旁烧着柴火,烟气呛鼻。边上吊着一口小盆,盆中仅有半块冷饼、一口干馒、一瓢冷饭,还有几口泔水汤汤。
锅旁蹲着一名妇人,年纪约莫四十开外,面容憔悴,头发蓬乱,衣衫破烂,正忙着添火。
呼延庆心头微震,暗道:“她乃行乞之人,这些残羹冷炙,皆是沿门乞讨而来,尚且难以果腹。我堂堂七尺男儿,岂能向她讨食?”念及于此,便低头一揖,低声道了句打扰,转身欲行。
那妇人见他要走,忙起身追了两步,抬眼望去,神色一怔,旋即长叹一声,缓缓摇头,道:“行脚的爷,你方才不是求些吃食么?这锅中虽是粗饭淡汤,冷馍旧饼,你若不嫌弃,且吃些罢。我知饥饿之苦,最是难捱。”
呼延庆听她言语诚恳,神情中自有一分慈怜,更觉于心不忍,便驻步回身,轻声问道:“老丈母常年居于此地么?”
妇人点头道:“寒窑陋处,权作栖身。”
呼延庆又问:“膝下可有子息相依?”
那妇人闻言,眼圈微红,垂首低声道:“曾有一子,年幼时流落不知所终。若尚在人世,算来也与你年岁相仿了……”
呼延庆闻言,心头一酸,只觉鼻端微涩,转身便欲告辞。
哪知那妇人竟追将出来,抬声问道:“小哥且慢。敢问尊姓大名,原是何处人氏?”
呼延庆回头答道:“在下姓王,原籍上江县。”
妇人闻言,身子陡然一震,定定望着他,声音发颤:“王?上江县?你……可是小名三汉?”
呼延庆闻言,心头一凛,猛地转身:“你……你如何知我小字?”
那妇人泪珠滚落,已然扑上前来,手抓他袖,声音颤抖如泣:“三汉,三汉!你连为娘都不识得了么?我是你娘——王秀英哪!”
“娘?!”呼延庆如遭雷击,怔然立地,双目圆睁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再细细看那妇人——虽眉目憔悴,衣衫褴褛,风尘满面,然那眉心一痕,那眼角轮廓,正是孩童时日日偎依的模样。
他“扑通”跪倒,泪如泉涌,哽声叫道:“娘!孩儿不孝,今日方才认得您老人家!”
王夫人一把将他扶住,母子相拥而泣,哭声压不住地从破窑中传出,恍如隔世重逢,断肠人听断肠。
原来呼延庆自十一岁随母避难,至今已逾四年。当年庞洪火烧大王庄,王秀英被老家人王义救出。王义为护主战死,王夫人辗转流落。她容貌俏丽,孤苦无依,沿街乞讨之初,频遭流氓欺辱,富户逼婚,寒士逼嫁,几无立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