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血脉相连

走投无路之下,她索性披破衣、扮疯癫,蓬头垢面,行如乞丐,方免俗扰。即便如此,仍不能安身。庙中乞丐争位夺食,村边恶人欺凌难避。她只得藏身这荒郊破窑,每日讨饭七八里,早出晚归,风雨不避,日夜如年。

四载光阴,将一个三十岁貌美妇人磨成半老风尘,模样变得连儿子也难一眼认出。

但母亲之心岂能相忘?呼延庆纵已长高长壮,五官轮廓依旧如旧日稚童,王夫人第一眼便认出他来。只是世事无常,眼见之人难信,方才犹豫未言,待听其自报名姓,方敢确认身份。

寒窑之中,母子并坐于地铺之上。呼延庆抹去泪痕,低声问道:“娘,咱大王庄那一场大火……外祖、舅父可有生还之人?”

王夫人闻言,又垂泪不语,片刻方低声道:“你两个舅父,当日力护你外祖突围,自此音信杳然。两位舅母及家中孩儿,俱葬身火海。庞洪下令纵火,门外守兵四处把守,凡敢冲出者,一律推入火中,生还者寥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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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庆闻言,捶胸顿足,怒火上涌:“天理何在!此等灭门之仇,不共戴天!娘莫悲,孩儿日后定叫庞洪血债血偿!”

稍歇一息,他收敛悲意,缓声道:“孩儿在京时已得知,父亲尚在人间,今居幽州,招为驸马,结亲西夏六国大帅萧赛红公主。近日更上表天朝,讨索庞洪、黄文炳二贼归案。娘且安心,爷爷之仇、肉丘坟冤,终有一日可雪。”

王夫人听罢,眼中泪光未干,却也连连点头,喃喃不语。

呼延庆握住母亲双手,语气笃定道:“娘,此番再见,咱娘儿两个再不分离!儿愿携您同赴幽州,寻父归宗,待将来战乱既平,再图重建旧宅,复我大王庄。”

王夫人望着儿子眼中坚光,百感交集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寒窑中冷气未散,王夫人擦了擦眼泪,露出一丝微笑。忽忆起什么,忙道:“你方才不是说饿了么?我把讨来的干粮热一热,你先吃些。”

说罢,便将锅中残饭添了些清水,又将半块饼子、几口冷饭置入锅中,轻手续火,忙碌片刻,锅中便渐渐升起热气。

王夫人揭开锅盖,探手试了试,抬头笑道:“好了,吃罢。”

呼延庆看了一眼,转身道:“娘,您还未用餐,咱一块吃。”

王夫人摇头道:“我不饿,先前已吃过些了。”

呼延庆信以为真,便不再推辞,将锅中饭食吃了七八成。王夫人却在旁悄悄垂泪,暗自思忖:“这一锅粗食,原是我一日之用,如今我儿归来,怎能让他再受饥寒。”

饭罢,王夫人起身整顿锅灶,又说道:“孩儿,你先到林边歇息片刻,让为娘洗个脸,换身衣裳,好随你上路,也免得叫人笑话。”

呼延庆拱手应声:“孩儿在外等候。”

王夫人提来破盆,汲水净面,重新梳头。那头发虽经风霜,仍梳得一丝不乱。她又脱下破布烂衫,从地铺之下摸出一只小包,取出当年逃难时所留衣裳:藕荷绣袄、豆青中衣、鹅黄八幅罗裙,复加一双红缎绣鞋。虽经岁月,保存妥当,一一穿上。

又于砖缝中细细掏得一根金簪、一对金耳环,乃昔年所藏,此刻悉数佩戴。复自小包中取出呼延守用所留玉佩,揣入怀中,容色更添几分不凡。

旧衣破包,捆束成一小卷,提在手中。王夫人换妥衣裙,神采顿异,与方才蹲火烧饭之状大不相同。

她在草帘后轻声道:“三汉,进来罢。”

呼延庆掀帘入内,一见不由目光一震,拍掌而笑:“娘!这身衣裳,你竟好似年轻了二十岁,孩儿一见,几乎不敢认。”

王夫人低首一笑,略含羞意:“你都这般高大了,我年纪已长,却穿此绣色,恐惹人笑话;待到幽州,另寻旧衣,省得招目。”

呼延庆执其手,声音微涩:“娘,这四载,你受了何等辛苦……咱们走罢,这些破布残包,弃之何妨?”

王夫人急道:“不可。破家值万金,件件皆命里所留,岂可弃之?便是不穿,也当收着。”

呼延庆笑道:“既如此,便包入我包袱,挂于鞍上。”

王夫人仰望天色:“夜已深,路途昏黑,不若今夜就在此地歇息,娘儿两个说说过往,明日再走。”

母命难违,呼延庆便应:“是。”

母子并坐地铺,自儿时说到今日,不觉东方渐白,晨光破窗。

平明,呼延庆牵马至门前,扶母出窑,道:“娘,且让我扶你上马。”

王夫人迟疑:“我素未骑马,心中惶惶。”

呼延庆温声:“娘但放心,有我在旁,只当稳坐。”

言罢,将母抱上马背,复将小包挂于鞍旁,自身翻身坐母身后,一手搂住,另一手执缰。

“娘,扶牢了,我要放马。”

声未绝,乌骓长鸣,如风骤奔,蹄声急若雨点,尘土飞扬。

一路疾行,人多处缓,人少则放马如飞。日头渐高,已行百余里。

至午时分,王夫人觉头昏目眩,唇白面寒,浑身乏力,气息微弱,低声道:“儿……我支持不得了,胸中发慌……手脚无力……可有银钱否?娘要寻些吃食。”

呼延庆闻言,心中一紧,自悔粗疏,低声道:“娘,孩儿一时欢喜过头,竟忘了早饭之事。身上银两不缺,只是此地荒僻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叫我如何寻得吃食?”

他四下张望,只见不远林边,立着一座破庙,便道:“娘,庙中尚可避风,你且过去歇息片刻,孩儿去寻些食物来。”

王夫人点头:“去罢,娘此刻脚软身乏,半步也走不得了。”

呼延庆下马,将包袱铺在庙阶之上,扶母坐稳,道:“孩儿去后即回,娘且安心。”

言罢翻身上马,调转缰绳,驾马远去。

王夫人倚坐庙前,额上汗珠点点而落。她虽强自支撑,然前夜未进一粒米,今晨又饥行百里,早已力竭神困。惟一念得见儿子,悲中有喜,甘苦交加。

忽听林中传来窸窣之声,接着走出十余人,皆是彪形大汉,手持刀棍,面色凶悍。只听其中一人咒骂道:“晦气!跑了一日,连个影子也没撞上,空走这一遭。”

话未落地,众人忽见庙前一女子坐于台阶之上,衣饰整洁,发簪耳环齐全,眉目端正,神态娴雅,年纪不过三十许,身旁尚有包袱一卷。

众人眼前一亮,俱都驻足。

一人低声道:“啧,这般模样倒也罕见。”

又一人冷笑道:“正巧肚中空虚,眼下倒有个可解馋的——走,过去看看!”

言未尽,数人已围了上来。

那为首之人上前两步,目光在王夫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遭,咧嘴冷笑:“这位夫人,前路荒凉,不若随咱几个兄弟走一遭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王夫人大骇,欲起身逃避,然四下已被团团围住,进退无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