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6章 将门虎子

“兔子打多了,山上鸡鸟亦不够抓,我撒小网捞鱼,娘吃得一顿热汤粥,便觉苦日也能过。”

说话间,他面上神采渐添:“未几,我追兔入林深处,忽见大猫扑来。起初我以为是山里家猫,便学猫叫几声,谁知那畜生却露獠牙怒扑。我一时慌乱,抄起木闩乱打,竟将那畜生打倒在地,死了。”

他眼中似闪着火光,又似回味当时惊险:“我拖着它回洞。我娘一见,吓得跌坐:“你从哪儿拖来条死虎?!”我却呆笑:‘不是猫乎?’她拍我脑门道:‘这可是虎!虎皮虎骨都是宝!’”

言到此处,他长吸一口山风,又笑:

“自那日起,我寻的便不是兔,而是‘大猫’。虎也好,豹也罢,见我便逃。我封洞口,山兽不敢近前。村里人便给我起号:‘打虎太保’、‘追兔阎王’。”

这少年本在述往事,忽然敛笑,面色肃然,目光落在王秀英身上:

“今日我追那大猫,却不想救得您性命。我一瞧您面目,心头便有几分亲切。娘啊!我这半日叨叨,你听明白否?我是你儿,你是我娘。今日母子团圆,此乃天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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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又道:“洞中还有我娘,她养育我多年。娘若不弃,我愿带你去见她。”

王秀英泪水簌簌,声音哽咽:“孩子,我听明白了……”

呼延平挨近一步,忽然又低声问:“娘……还有一桩事。我近日听闻汴梁城中,有个呼延庆,闹得满城风雨。那人可是我亲兄?”

王秀英闻之,猛然紧抓他的手臂,泪如珠落:“正是!正是!那便是你亲兄——呼延庆!”

山风猎猎,树梢摇动,庙外草影如浪。残阳渐没,光线破碎,映在破阶碎瓦之上。

王秀英倚石而坐,面色未复,心绪万端。呼延平却如火山初焚,自语道:

“娘可晓得,我父如今在何处?我与呼延庆,莫非……同父异母?”

王秀英低喝:“呸!你休胡言!分明是一父两母。”

呼延平咧嘴笑:“对,对了,我说的便是这个。”

王秀英长叹,眼望远山:“不提也罢。我与呼延庆出门本欲往幽州寻你父守用。谁知他早在那边招了东床,迎了北国公主为室。”

言及此处,她已泫然欲泣,却仍强忍:“适才你哥哥与山寨悍匪恶斗,我惊心而晕。醒来便不见他踪影。我被留此荒野,不知他可安否。”

呼延平神色一紧,如电光闪过,霍然起身:“娘莫忧,我去寻他!”

王秀英忙唤:“回来!此处豺狼虎豹若至,我孤身岂不殒命?”

呼延平怔了怔,旋即点头:“是了,是我鲁莽。我先送你归洞,再离去寻兄。”

王秀英问:“你的洞在何处?”

呼延平答:“不远,穿林一折便到,如眨眼之间。”

二人方言,忽闻草间簌簌,王秀英面色骤变:“那只死虎,如何处置?”

呼延平回望一眼,淡声道:“先藏草坑,我送你归洞,再回收拾。”

王秀英又疑:“你这身躯,比我还矮,如何背得动我?”

呼延平一笑,弯腰拾起那根旧棍,道:“我自有法子。你瞧,我将此棍横架双肩,你跪在棍上,两足搭稳,我拽住棍头,你双手搂我脖颈,不就稳稳当当了?”

王秀英犹疑,道:“唉,人身跪木杠之上,膝头怎受得住?”

呼延平不语,俯身拣起些枯草,细细缠于棍上,又脱下自家旧袄,折叠数重,一圈圈包裹棍身,缠得结实,方笑道:“好了娘,你试试看。”

王秀英见他手脚麻利,眼中虽未言赞,心下却已生出三分安慰。她依言而行,轻轻跪于棍上,双臂搂紧儿子双肩。

呼延平回头道:“娘啊,可莫勒太紧,勒得我气都喘不上来。”

王秀英笑中带泪:“我晓得轻重,不会勒死你这憨儿。”

“那便抓牢了,我要跑啦!”话音未落,脚下已如风卷残云,骤然跃起,两条腿快得似飞燕投林,草木倒掠如浪。

王秀英被他这股猛劲带得一晃一晃,险些惊叫出声,忙唤:“哎呀孩子,前头是山坡哩!”

“无妨!”呼延平答得干脆,“不管是坡是沟,我都跃得过去!”说罢,脚下更紧,奔势如箭,山林回风,杂草纷飞。

王秀英不敢再张目,只得伏身闭眼,只觉耳边风声怒号,衣袂乱舞,心跳如擂鼓。

未及多时,便听少年唤道:“哎呀,到啦!”

他脚下一旋,急中生智,转了几个圈方才稳住,呼吸粗重道:“我的娘呀,方才若脚下一个趔趄,摔着你老人家,可便造下大孽了。”

说罢,小心翼翼将王秀英放于地上,自己一屁股坐倒,擦了一把汗。

王秀英四望四顾,只见前方山脚之下,乱石嶙峋,枯藤缠壁,洞口嵌于崖侧,幽深无声。

“这是何处?”

“娘你看,”呼延平指道,“前头那洞门口,有块青石大板,就在那儿。”

二人行至近前,果见洞前卧有一块青石板,厚重古朴,石纹斑驳,似年年风雨所蚀。呼延平不待吩咐,已俯身双手用力,将石板一掀,竟似无物。

他冲洞内唤道:

“娘哎!快出来呀!孩儿把我娘带来了,娘出来接娘啦!”

洞内传来一声女音:“你这孩子,胡说些什么?”

语音未落,一妇人已自洞中缓步而出。年约四旬,素衣布袄,虽有针缝痕迹,却洗得干净利落,面色温和,神情沉静,一见便知持家之妇。

王秀英一见,忙上前数步,惊喜道:“哎呀,可是崔家妹子?”

那妇人亦一怔,眼中现出几分疑色:“你是……”

呼延平已抢言道:“娘,我不是早和你说过?她就是我亲娘啊!”

崔氏一听,神色微变,旋即低声道:“哎呀,孩子,这些话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你且扶娘进去罢。”

三人入洞,举目四顾,只见石壁嶙峋之中,陈设虽简,却颇见匠心。角落收拾得井然,墙上悬有虎皮兔裘,褥上亦以兽皮铺垫。灶前灰火犹温,炉口微红,显是方才熬过汤粥。

崔氏见王秀英风尘仆仆,忙请入内,铺毡设座,亲手斟茶。待两人落定,崔氏轻声问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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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尊姓?”

王秀英拱手回礼,道:“妾乃呼延守用之妻,王氏是也,儿名呼延庆。”

崔氏闻言一惊,随即起身施礼,神情肃然:

“原来是嫂嫂驾临,崔氏有眼不识,失敬了。”

呼延平在旁看得欢喜,拍手笑道:

“好啦好啦,娘见娘啦!你们好生说话罢,我这就去寻哥哥去也!”

言未尽,早已一转身,提棍出洞,撒腿奔去,片刻不见人影。

少年奔出石洞,心头惦念兄长,脚下似生风,一路穿林越草,直奔齐平山而来。

他心中思量:“那齐平山原是公道大王所据,从不劫财掳人。今听娘言,竟有强夺包裹、图谋拐人之事,此中必有蹊跷。我且前去探个明白。”

彼时日已偏西,天光昏沉,草木萧瑟,林间虫鸣阵阵,山影重重。呼延平不顾疲惫,奔至山下,忽听前方传来“叮当”之声,金铁交击,声势惊人。

他翻上一块乱石,举目望去,只见山坡之上,二人正鏖战不休。一人黑面如墨,身形雄壮,刀法沉猛;一人面白无须,枪走游龙,招式迅捷。两人你来我往,杀得尘土飞扬,气势如虹。

呼延平喘息未定,拄棍观望,心中忽起疑云:

“这两人斗得狠紧,我娘却未曾细说哥哥模样。如何辨得?嗯……那黑脸的模样吓人,似是山贼无疑;那白面的清俊端整,多半便是我大哥。”

念头一起,心中笃定,立刻高举木棍,大声叫道:

“大哥!小弟来了——!”

一声喊出,场上二人同时圈马分开,各自勒缰停步。呼延庆闻“弟”之称,不禁一愣,心道:“我何曾有弟?此人定是山贼之助,情势不妙。”

那白面少寨主亦心头一惊:“黑面之人武艺高强,难以取胜,此刻又来一矮个少年,莫非是他弟弟来援?只怕今日难全。”

呼延平却不容细思,提棍疾冲而下,直扑呼延庆而来。呼延庆见势不妙,拨马闪避,棍风从头顶掠过。

呼延平一棍打空,心下暗忖:“不对啊,我未曾问清,万一打错了人,可就糟了。”他回首看那白面少主,心念再起:“人皆言小白脸多奸巧,此人看来柔弱,莫非才是真贼?”

他转身又向少寨主一棍挥去,少寨主闪身避开,冷汗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