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8章 一脉相承

呼延平点点头,又道:“倒是小事,不过……那山洞里我还有两个娘呢。”

“两个嫂夫人也在?”齐美容神色一变,语气也不觉重了些。

呼延庆闻言,便将三次寒窑上坟、认母归宗、破庙被劫诸般经过,事无巨细,娓娓道来。厅中众人静默听之,齐美容初时尚含笑静听,至得知破庙遭劫,面色登时大变,双眉紧蹙,冷声斥道:

“是谁胆敢在破庙动手?我齐平山虽为草寇,亦有山规寨律,历来只劫贪官污吏,岂容擅动百姓?更遑论是我自家人!”

一声喝出,厅下几名喽兵齐齐跪倒,面色惨白,惶惶不安,额头冷汗直滚,唯恐被当场发落。

呼延庆微一举手,语气平和,却带三分威重:“婶娘莫怒。事已过去,追究无益。愿山中军纪日后整饬严明,不使旧事重演,便好。”

齐美容闻言,脸色稍霁,颔首应道:“贤侄所言极是。”

王天成听闻王秀英亦已上山,一向沉郁的神情顿时转晴,满面喜色,如霜木得春,眼角嘴角皆舒,连眉须都仿佛焕发了几分精神。他颤声笑道:“上山四年,头一回露笑,皆因今朝喜讯。天可怜见,老夫一生颠沛,如今终于一家团圆,真乃祖宗庇佑也。”

齐美容含笑转言道:“庆儿、平儿,你兄弟二人快快下山,将信带去,叫你母亲与守信兄略作收拾。我命人驾车迎嫂夫人上山,延明父子亦当出寨相迎,不可怠慢。你们早去早回,莫耽误了团聚时辰。”

呼延庆拱手应道:“谨遵婶娘吩咐。”

二人辞别出厅,厅外山兵早已备妥战马。前者乃呼延庆昔日赤鬃乌骓,精神尚旺,鬃尾如火;后者则为山中所备良骑,配给呼延平之用。

呼延庆翻身上马,马鞭在手,正欲催动,却见呼延平仍立于原地,不由笑道:“二弟,上马快走。”

呼延平咧嘴一笑,挠头道:“我这腿不比马差。四蹄未必胜我两足。我若心急,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背着它走。”

呼延庆失笑:“马驮人乃世间常理,你却要人驮马,倒是新鲜。”

呼延平道:“你只管骑,我自有法子跟上。若你不信,不如赛一场。”

呼延庆一挑眉梢,道:“那好,你走在前,我在后追你。”

呼延平连连摇头:“不成不成。我若在前,只怕一撒腿你便跟丢了,你人生地不熟,叫豺狼叼去我还找不回来。你在前,我在后,马快我快,马慢我慢,正合适。”

呼延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,点头道:“也罢。你指个方向。”

呼延平伸手一指:“前头那道山脚,顺坡而行,正是归路。”

话音未落,呼延庆手中马鞭“啪”地一声抽下,赤鬃乌骓似箭离弦,跃出数丈之外。回首望去,只见呼延平仍原地站定。

呼延庆唤道:“哎,你怎还不动?”

呼延平笑道:“哥哥不急,我这就来。”

他言未毕,左手一棍点地,身形如猿跃禽腾,三跳两闪,已追至马侧。

呼延庆见之,不禁惊道:“好身法!你这步伐,倒像神行太保!”

呼延平嘿嘿一笑:“我是打虎太保,专打猛兽。”

呼延庆闻言面色一沉:“此号不可妄称。我师父赐我‘黑虎英雄’之号,你若打虎,岂非与我犯冲?”

呼延平连连摆手:“那不得,那得改。我再想个名头罢。”

兄弟两个,一骑一徒,说笑间已近李家庄。呼延平遥指前方:“顺山坡而上,便是我家了。”

呼延庆下马执缰,与弟同行。只见山脚乱石嶙峋,藤蔓交错,灌木森森,一洞嵌于岩下,洞口漆黑如墨,宛若猛兽之口。

呼延平远远一看,面色突变,低声道:“不好,洞门忘了封!”

呼延庆道:“何为洞门?”

呼延平解释道:“此间猛兽横行,我猎其多次,彼辈对我恨之入骨。为防其乘隙伤我母,我寻得一块大青石,五六百斤重,常以堵门护人。今晨急于送人归来,竟忘此事。若真有虎豹潜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呼延庆肃声道:“事关母亲安危,速入一观,我守在外。”

山洞外风声簌簌,荒林间冷气透骨。呼延平蹿入洞口,脚步飞快,山石擦靴,落叶翻飞。他边跑边喊:“娘——我回来了!被我抓回来的那个老的,是我二叔!那个白脸少年,是我三弟!咱们一家人团圆啦,我这就接你们上山……”

声声急促,回音在洞中四壁回荡,却无一人应答。

呼延平脸色微变,脚步一滞,停在洞内东张西望,只见锅碗瓢盆尽碎,衣物洒乱,灶灰未冷,地面杂乱如遭洗劫。他喃喃道:“嗯?娘呢?二叔呢?三弟怎么也不在?”

话音未落,呼延庆已风一般追入洞内,沉声问:“二弟,咱娘呢?”

呼延平一指屋内狼藉,脸色惨白:“哥,糟了!我走得急,没用石板封洞口,准是老虎钻进来啦,把我娘和二叔……全吃了!”

呼延庆眉头紧锁,冷静如铁:“别胡说。若真是猛兽进洞,怎会连根骨头都不剩?血也无半点?此间多是人为翻乱,分明是被人劫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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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平急得原地转圈:“那怎么办?咱不能坐着干等啊!”

二人出洞登高,极目四望。只见远山无烟,小路空旷,李家庄静得如死水。四下无人,仿佛人间蒸发。

呼延庆沉思片刻,冷声道:“不是野兽,是人劫的。”

呼延平恍然大悟:“对!要是人,那是谁干的?”

此祸根,正是早几日里呼延平在荒草山救下王秀英,背她回洞时,恰被一个李家庄的无赖瞧了去。

此人名叫李怀中,江湖上人称“李怀中”。从小游手好闲,仗着祖上薄产苟活,平日里欺软怕硬、溜须拍马,为村中人所不齿。

可就是这般横行乡里的主儿,唯独怕一个人——呼延平。

当年李怀中在庄头欺负个外乡小贩,呼延平撞见,一怒之下把他一条胳膊扭折,还高高举起,要他当众连叫三声“矬亲爹”,才肯放他下来。

此辱难消,李怀中从此对呼延平恨入骨髓,发誓要找机会报仇雪耻。

这一日正巧从县衙催租回来,半路撞见呼延平背着王秀英往山里跑。李怀中一见,眼珠子都绿了:“哎哟,这小矮子拐了妇人?莫不是掳来藏私?若我抓住现行,送交官府,岂非立功大事?若是无人问罪……嘿嘿,那女人归我也不是不成。”

他一路远远尾随,看着呼延平将王秀英送进山洞,又亲自搬巨石封口,随即离去。

李怀中心头越发火热,躲在岩后偷听,一听之下越发兴奋。

“原来是呼延家的寡妇王秀英,还有另一个女人……崔氏?”

他咽了口唾沫,目光阴毒,心思如蛇:“这是天大的好处啊!若我将这二女献于官府,不但金银有赏,说不得还有官可做;若是官府不要,那就自己收下,美人双全,岂不快哉?”

念及此处,李怀中再不迟疑,撒腿下山,召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