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毕,强作镇定,又作出几分羞涩模样,似有难言之苦。
刘玉萍微蹙蛾眉,凝神细想,终究未曾断言真假,只低声道:“山水养人,各有异处,此说虽怪,倒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只是你这番话,听着……总觉有些别扭。”
呼延明背心已然湿透,面上却仍装作恬然,袖中双拳紧握,只觉心跳似鼓,愈发惶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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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及片刻,刘玉萍目光下移,忽而又凝于呼延明足下,一指点道:
“咦?你这双脚,怎地如此大?且鞋头也宽,步态亦重。你既生得花容月貌,为何未曾缠足?”
呼延明苦笑一声,早将羞耻抛在脑后,索性胡言到底:
“我那乡里之地,田土广袤,男女皆务农事。妇人自小便下地踩秧,种薯挖芋,脚若小了,站都站不稳。故我乡之俗,不兴裹脚,反笑小足为病态。我娘常言,‘脚大不倒,手大不懒’,乃是勤劳本分之象。”
刘玉萍闻言,沉吟片刻,终轻轻点头:“倒也说得通。咱这边不兴种薯,地瘠人稠,自然重缠足之礼。”
她语气微缓,神色稍释,却仍不敢尽释疑心。
呼延明心中暗吐一口浊气,衣背却早已湿透。他抬眸瞥她一眼,见其眉间尚存微疑,心头更觉如履薄冰。
“今日这番乔扮,不啻行走鬼门。若一言不慎,便是性命难保。”
此念一动,心口重重跳了几下,浑身汗水滴落衣领之间,寒意顿生。
正此时,楼上铜钟忽“哐哐哐”连响三声,钟音悠扬,传入洞房,穿过红帷,响彻山巅。
远山寂静,风过林梢,火烛摇曳。寨中人声渐寂,灯火亦暗,唯余房中二人,烛影对照,心事各殊。
呼延明借势起身,打了个哈欠,道:“夜深风冷,嫂子昏沉,你哥哥迟迟不回,我且歇上一歇罢。”
刘玉萍点首应允,道:“也罢,我便与嫂子一处歇息。”
此语一出,呼延明如遭雷霆,心惊肉跳,忙道:“不、不必劳烦,妹妹还是回楼歇去。我守着这房便也无事。”
刘玉萍却一抬秀眉,语气转冷:“不成!山寨中杂人如麻,方才若非我在,那些登徒浪子岂会甘休?我今夜便守在此处,护你周全。”
言罢,不由分说,取了枕被,在靠外一侧铺就,翻身便卧。烛下她微启红唇,轻声笑道:“嫂子也歇了罢。明日有早礼,须得养神。”
呼延明闻言,只觉一身冷汗透背。此刻进退两难,同榻而卧,纵隔衣被,于礼不合;况彼此殊体,于情更难堪。思量须臾,他作出羞涩状,低声道:“妹妹,咱二人素未深交,若并肩而眠,于理未免疏失。不若你我各占一头,打通一腿,头尾相对,各睡各的,亦可避嫌。”
刘玉萍闻言,含笑半嗔,道:“嫂子性儿怪得紧。”虽口中打趣,身子却已随言而动,与之倒转相向,四肢交错,各占榻端。
夜色渐沉,窗外松风泠泠,帘帐低垂,灯影摇曳,香烟缭绕,满室温柔之中却藏一缕凛然寒意。檀炉中香火未绝,红烛之泪淌落金台,发出细微脆响。月华透过雕花窗棂洒下银辉,宛如霜落床前,寒气微侵肌骨。
刘玉萍仰躺床头,双手交握膝上,目光落于帐外无垠夜色,神思渐乱。她暗道:“山寨非归宿之地,我兄行事恣横,众人又多贪纵。此生难道真要困于刀口之下,不得脱身?”
而榻尾之处,呼延明强自强神定气,不敢合眼。思绪纷飞,仿佛踏于悬崖刀锋,稍有差池,便是粉身碎骨之局。然终是心神困顿,眼皮沉重,沉沉睡去。
梦中但见火光如昼,战声震天,与刘飞龙激斗之际,他猛一抬腿,奋力一踹——
“嘡!”
一声闷响,如金石交击,响彻整间洞房。正踢在桥下要害之处,刘玉萍“呀”地一声闷哼,身子被踹得滚落榻下,仰面朝天,撞得腰胯生疼。
“唔……你是作甚么呀!”她低声痛叫,挣扎爬起,揉腰抚膝,惊怒交加。
室中香烟未散,帷帐轻摇,红光照壁,那“新娘”却仍背身卧于榻上,呼吸绵绵,似沉入梦中,毫无所觉。
刘玉萍心生狐疑:“方才那一脚力道不轻,她竟无丝毫反应?若是寻常女子,早已惊醒!”
她轻步前移,欲唤醒之,却未及开口,那“新娘”忽于梦中低喝一声:
“刘飞龙……纳命来!”
声音雄浑沉劲,似铜钟大鸣,透着一股凛冽杀机。与方才那细语低言、柔声娇态,截然两人!
刘玉萍心头一震,面色大变,身子如中风雪,顷刻冰凉。她退后半步,紧盯榻上之人,只见那“新娘”睡姿舒展,双拳紧握,眉峰如刀,喉下微凸,起伏如鼍鼓,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姿态?
刘玉萍登时如遭雷击,心头骇浪翻滚,浑身汗毛倒竖。她倒退半步,喘息急促,双眸死死盯住床上那人。
再定睛一望——
“新娘”眉如剑削,鼻梁高挺,喉结微动,面色英武,睡相豪放,双拳紧握,周身不带半分女子柔态。
刘玉萍刹那间恍然大悟,脸色由白转青,怒意直冲脑顶,胸口剧烈起伏,几欲裂衫破骨。
“天理何在!我竟与他拜了天地,饮了交杯酒,还同榻而眠……”
她双眸含泪,羞愤交集,仿佛千百条利刃刺入胸膛。素来刚烈自持,此生最恨欺瞒背叛,而今竟被一陌生男子戏弄至此,焉能不怒?
“我……我是被他骗了!”
她火气冲天,手心颤抖。片刻之后,猛地拔出腰间宝剑,只听“锵”地一声,寒光乍现,室内气温陡降。红帐之中,杀机如潮。
烛影随剑光颤动,映得她面色铁青,目如冷星。她怒极反笑,寒声低语:“一个大男人,竟敢扮作新妇,与我拜堂对饮、共枕而眠……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她提剑欲刺,锋芒直指那仍在梦中的少年,只恨一剑未落,手却不觉微颤。羞恼、怒火、疑惧、耻辱,种种情绪交缠如潮水,翻卷于胸,难以抑止。
她咬牙低语:“若你当真奸诈之徒,我这就割你狗命,叫你今生再不得戏弄良家妇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