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沉稳,目光清正,道:“昨日贵寨刘寨主率众强抢良家女子,我等义愤难平,遂夜入山寨,欲救人于水火。此事句句属实,若有虚妄,天诛地灭。真假曲直,还请寨主传刘小姐一问,自可明断。”
铁叶梅闻言,眉头微蹙,目光如刀,横扫一圈,复又回首望向阵边,沉声唤道:
“玉萍——你出来,将此事说个明白。”
话未落音,便见刘玉萍缓步而出。她面如死灰,衣袍斑斑点点染着血迹,却步履不乱,额上冷汗未干,眼中却隐有光芒。走至阵前,当众跪伏,双手贴地,长身一叩,哽声启口:
“启禀寨主,此事句句属实,半言不敢虚饰。”
她抬首望向铁叶梅,眼含泪光,面色苍然,语声虽低,却清晰有力,字字如钉:
“家兄飞龙,近年仗势欺人,行事跋扈,藐规越矩,寨中已多怨言,山外尤有怨愤。昨日更妄动干纪,错将呼三将军掳至寨中,又唤我为他拜堂成亲。我一念昏沉,几至深渊。待至洞房始晓其人真容,方知对方乃大宋忠臣之后,汴京呼家之子,呼延明将军。”
说至此处,她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,长吸一口气,又道:
“我心惭愧,几欲以死明志。幸赖呼将军仁义相救,设法脱难,方得全身。至于兄长今日之伤,虽重至断骨,然错在先,难辞其咎。小女子不敢徇情,只望寨主明察,还诸将军一个清白公道。”
她语至此处,语调愈坚,泪落如雨,然声声犹如洪钟贯耳。众喽兵听之,俱默然无语,场中唯风声猎猎,火把摇晃,夜色更沉。
她又顿首再拜,泣声而道:
“寨主治下,本令行禁止。奈何兄长自恃功勋,多有越礼之行,早非一日。今日之事,虽为骨肉,然公义当先,玉萍不敢隐匿分毫。”
铁叶梅自始至终,目光如炬,一瞬未曾移开,待听完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良久方叹:
“唉——竟至于此,皆我失察所致。”
她说至此处,神色忽敛,眸光微寒,低声沉吟:
“管寨如管家,一念放纵,百事失度。今日之过,若不问清是非,岂不坏我山规,寒我军心?”
说罢,举目看向呼延庆等人,声如磐石:
“几位英雄既能仗义救人,亦未恃勇伤无辜,令我心折。此事,我自会主持公道。若有一丝委屈,不惟我铁叶梅,钢叉山上下,皆不容情。”
她抬眸望向呼延庆,眼神已从锋芒转为凝重,道:“三位将军义行当道,小姐明辨是非,皆令我钦敬。只是,敢问将军究为何门何派?行止之中,皆有正气,不类江湖草莽。”
呼延庆拱手回道:“家父名呼延守用,祖父呼延丕显,官拜兵部侍郎,忠良之后。奈何为奸臣庞洪所害,家门覆灭。我兄弟自幼流离失所,立志洗雪冤仇,重振门楣。”
此言一出,厅前顿时沉寂。铁叶梅面色骤变,身子微震,睁大双目,喃喃道:“你……你父是呼延守用?”
呼延庆正色道:“正是。不知夫人何以识得家父?”
铁叶梅一步趋前,热泪盈眶,语声颤抖:“你父当年重伤逃至此山,正逢我巡山救下,与我成婚成礼,后往北上求援,自此一别,杳无音信。我守空房十余载,不曾言人。你兄弟三人眉眼气度,神情举止,无不肖你父。你……你便是我儿呼延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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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缓缓伸出双手,语声哽咽如泣:“呼延庆,为娘盼你十余年,你可知这份苦楚?”
呼延平在旁闻言,嘴角一抽,终忍不住低声自语:“哎……这年头认娘比认官亲还快,爹走哪儿,哪儿就种下根来……”
他话未出口,已被呼延庆一眼制止。
只见呼延庆神色肃穆,面向铁叶梅,正色拜倒:“老夫人之言,句句沉重。呼延庆自幼失怙,如今得闻家事,五内俱焚。愿听母亲道出当年真情。”
铁叶梅拭泪颔首,随即抬手,命人整顿内务,收拾战局,命刘飞龙抬入后堂诊治,又道:“聚义厅中,当细说当年之事。”
厅堂之中,灯火通明,虎皮铺地,四壁兵器映光,风声掠过屋檐,松涛作响。呼延三兄弟列坐堂前,神情各异,静待旧事开封。
铁叶梅坐于中位,缓缓开口:“当年你父呼延守用被奸臣所害,九死一生,逃入此山,遍体鳞伤。我正领人巡山,恰遇其人,救入山中。彼时我容貌丑怪,世人侧目,你父不嫌其貌,反敬其义,感恩图报,遂与我结发。此事我父铁诚德极力主张,山寨上下皆贺。”
“后你父赴幽州借兵,临行时我已身有六甲。谁料此去一别,音信皆无。我独力掌寨,抚养一子,唤名呼延登,为避人耳目,改作马登,藏于山中教养。”
“十余年来,我不曾改嫁,日日抚子守寨,惟盼一朝父子重聚。今朝天怜,汝兄弟三人踏入山寨,与我相认,真乃上苍垂怜,铁叶梅死亦无憾矣。”
说到动情处,泪珠簌簌而下,落在虎皮之上,烘热烛光之中,皆化为滚滚热泪。
呼延庆三兄弟闻言,俱皆动容,齐齐伏地叩首,齐声道:“母亲有训,义重如山,我等虽非膝下所出,然同受父恩,一血同源,今日得识,犹如再生。孩儿来迟,愿领教诲。”
铁叶梅眼含热泪,疾步上前,见三人神色恭诚,举止有礼,早已肝肠寸断,便一手扶起呼延庆,低声哽咽道:“你虽非我亲生,却是你父心头骨肉,我见你兄弟三人如此模样,便似见了他。好儿啊……你们还活着,便是老娘此生最大安慰。”
厅中灯影摇红,风穿檐下,火光映照虎皮交椅,山寨粗瓦泥墙之中,却也温暖如春。昔日残雪空寂之夜,而今终有血脉亲族重聚之时。
呼延庆再拜不起,沉声道:“父亲蒙难,诸母失所,老夫人独守山中,养育小弟,躬身镇寨,十年如一,恩深如海。庆儿虽非膝下所出,亦不敢忘骨肉之谊,愿自今日起,事母如亲。”
呼延平也在一旁笑道:“咱虽唤不得一声‘亲娘’,可你既养着我弟,也算是我娘!娘不分生养,咱认你就是!”
呼延明拱手肃容道:“我三人自幼颠沛流离,今朝得见义母,实属天缘,不敢忘情。”
铁叶梅本欲开口,听得“义母”二字,眼眶中泪再度盈溢,点头道:“好孩子们,尔等皆忠义之子,今日我虽非你亲娘,也认你们是我亲儿!”
众人相视而笑,厅中一派温情。厅中静默片刻,唯闻帐帘微动,烛火摇曳。
呼延庆抹去眼角热泪,复上前低声道:“母亲方才提及小弟呼延登,孩儿入寨至今,却未一见,不知如今在何处?”
铁叶梅闻言,脸上忽露忧色,轻叹一声,道:“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,自幼娇养,非打非骂,性子却越发刚烈。他是你父留在我身边唯一骨血,我事事依他,凡事让着,久而久之,他心高气傲,听不进劝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灯火之间,语声低沉:“前些日子,寨中喽兵传言,说汴京有人三闹龙廷,直闹得金銮殿前乌云密布,朝廷震动。我听得这话,便知是你,遂对他说,闹龙廷者,正是你兄长呼延庆。”
“他一听之下,喜极而泣,日日吵着要下山寻你。我拦他不得,只得将他软禁寨中,料想不过一时兴起,过几日便歇。谁料他竟趁夜偷走,至今杳无音讯。我心头七上八下,早遣人四路寻他,然十余日来,未有一封回报。”
她说到此处,不觉拭泪叹息,道:“你父之血脉,不能有失。若登儿有失,我于心何安?”
呼延庆亦面色凝重,低声道:“母亲放心,弟若尚在人间,孩儿必定将他寻回。”
铁叶梅点头,强忍情绪,又问:“你们又是如何误入此地?非为登儿而来罢?”
呼延庆肃然拱手道:“母亲有所不知,我二叔呼延守信,连同王、崔二位夫人,日前途中突遭官军围擒,行踪不明。我等兄弟闻讯之后,昼夜兼程追赶,原意直往汴京,不想误入歧途,踏入何家集。”
“彼时正逢贵寨刘飞龙率众围困何家,强抢良家闺女,意图逼婚。兄弟三人素念百姓艰辛,不忍坐视,便于夜中潜入山寨,欲将女子搭救。虽未亲见成礼之始,却恰巧破入洞房,得救人之机。此举虽为私闯山寨,然并非挑衅,事因飞龙行恶,实非我等之过。曲直如何,刘小姐自可作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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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叶梅闻言,目中凛光一闪,拊掌道:“若非你等夜入山寨,我尚不知飞龙行迹竟至于此。此事算你们做了好事,若不是亲身所见,我几疑刘玉萍所言过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