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巾帼英雄

言至此处,又正色问道:“可曾查得你二叔一行押往何方?”

呼延庆摇头道:“只知往京中方向而去,未得实据。”

铁叶梅沉吟半晌,忽一拍案几,起身道:“若我所料不差,此行人等,必是押往汴京。你等未及追上,多半走得快了,反在其前。昌平寨地处京畿门户,乃朝道要冲,兵马商旅,无不由之。你等速往昌平寨埋伏守候,或可截其押队。”

“我在山中料理事务,稍后亲自领兵下山,赶赴相助!”

呼延三兄弟齐声应命,拜谢而去。

铁叶梅复命厨下设宴,慰劳将佐,又召寨中长老,当众宣布:“呼延明与刘玉萍,虽未行正礼,然情义已成。待呼延守信归来,我当亲赴齐平山,与齐美容一叙,择吉纳聘,正婚正礼。”

是夜,寨中灯火辉煌,酒香弥漫。然将士知将有大事临头,席间多不言笑;兄弟三人则更心急如焚,席未尽而起。

铁叶梅亲送至寨门之外,目送三骑星夜南奔,语不成声。

呼延庆三人离寨之后,连夜赶路,星斗在天,寒风如刃。

童志国押解呼延守信却并未急行,而是停驻下江县。

童志国出身边军,素以谨慎着称。彼深知呼家余孽未绝,恐其追救亲眷,故连夜调兵三百,又命铁匠打造三架重囚车,将呼延守信、王氏、崔氏三人分别锁入,四轮加铁,重索封缠,另设檐盖以防风雨。车旁车后皆有兵列守,甲胄精整,戈戟森然。押队之中,副将孙金刚、张铁松率兵居前,童志国自持令箭督后,全军五百,列阵三层,如铁桶一般,护送三人缓缓东行……

天未破晓,押解之队已然启程。孙金刚、张铁松统领前后营伍,童志国亲督中军,五百官兵,列列排布,囚车三架,辘辘而行,旗影飘飖,甲光如水,缓缓入岭。

至午时,西北风起,阴云压岭,山头昏黯如暮,寒气逼人。童志国勒马望天,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风雨将至,速行前镇避宿。”

众军闻令,催马加鞭。奈道途愈峻,地势渐险,及至一段夹沟,两山对峙,石壁如削,惟有一线石径贯通,号曰“双岭夹沟”,本为险关,逢雨更艰。

泥泞沾裳,水滑难行,囚车轱辘咿呀,铁索撞环,声声如泣。车中三人颠簸不休,衣裳尽湿,寒风灌体,王氏与崔氏相对而坐,泪珠滚落,低语啜泣:“若庆儿、平儿早来一步,尚可母子相见……今若入汴,生死未卜,恐难再逢。”

哭声幽幽,透木而出。押车小头目毛三、勾四皆是新丁,素性怯懦,听得女子哭泣,心下发慌,口中喝道:“住口!再哭,鞭子伺候!”言罢自觉胆寒,声中带怯。

众军再行数里,前路稍阔,林木蔽天,一地号“长舌谷”,山道曲折,南北通幽,最易藏伏。孙金刚策马在前,目光警觉,低声言道:“此地林深谷狭,防有不虞。”张铁松却不以为然,冷笑道:“吾等五百官军,奉旨押解钦犯,便是山魈野鬼,亦不敢来扰。”

话未尽,忽闻林中马蹄骤响,“哒哒”之声,如雷贯耳,草木震动。两骑如飞,自密林中疾奔而出,横马当道。只见风巾猎猎,战袍翻飞,二少年怒目圆睁,厉声断喝:

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欲过此地,留下买命钱!牙口若不识趣,只管杀来不管埋!”

语声滚雷,震彻谷口,群鸟惊起,林风顿紧。前军骤停,队列微乱,后军侧望,惶惑难安。童志国眉头倒竖,拔刀高呼:“列阵迎敌!稳住阵形!”

孙金刚纵马驰前,张铁松紧握长刀,厉声呼喝,五百兵马如铁浪翻涌,锋列如戟,车轮为心,三囚守中。箭弩在弦,刀枪如林,杀气冲霄。山风簌簌,云压顶巅,草木不摇而阵气先凝。

却见那两骑少年并肩而立,一红一青,俱是少壮年貌,然气度如猛虎下山。左首者,头缠赤巾,面如炉炭,浓眉阔口,身披红缎箭袖,赤马嘶风,双手轮斧如盘,背负火葫芦,神情凛烈;右首者,头扎青巾,鬓边插花,黑面如墨,眼若寒星,青氅披身,腰束铁靠,坐下乌骓踏雪无声,手提金背砍山刀,沉稳如磐。

二人腆胸横马,面带讥笑,目光轻蔑,神色之张狂,意态之自若,俨然视官军如无物,欲与天下豪杰一争高下。

如此情状,若遇商贾行旅,断不敢近,早已逃散如鸟。孙金刚与张铁松初见,心下微凛,定睛再观,见其尚属弱冠,面生稚气,虽气势凌人,终觉尚浅,遂各自暗笑:“小儿初出,敢拦天子之军,想是草寇欲图虚名。”

张铁松轻言道:“此等小贼,或图搏名,不若劝之,莫动兵刃坏名声。”孙金刚微点头,拨马上前,笑容可掬,拱手而言:

“二位朋友,是不是线上的?咱皆绿林同道,合字并肩,不若息兵言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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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语本为江湖黑话,意通“吾等皆是绿林之人”。

不料红面少年闻言大笑,一拍马鞍道:“甚么线上的?你是开绣坊的么?俺哥儿俩在山上行道,可不走针线!”他一指孙金刚衣襟,“你倒像是线上的,还带褶呢!”

黑面少年亦随声喝道:“卖线的?那是绸缎庄的营生!不管你卖线卖布,是商是兵,今日走我兄弟这道儿,便须留下买命钱!你等若是囊中羞涩,嘿,别说你们这些乌龟官兵,便是仁宗赵祯的亲大爷来了,也得撂下盘缠才好!”

两人一唱一和,语气猖狂,语辞狠辣,说得官军阵中将卒俱皆勃然变色。孙金刚气得七窍生烟,一口老血几欲喷出,面沉如铁,厉声喝道:“大胆狂徒!可知车中所押何人?此三位乃朝廷钦犯,奉有明诏缉捕,擅敢拦阻,是抗旨谋逆,十恶不赦!若识时务,速速退去,尚留一命!否则弓弩齐发,万箭穿心,尔等休怪本将手下无情!”

虽言语凛冽,口气森严,他眼角却不住窥视对面二人兵器与坐骑之势,只觉二人虽不识黑话,然行止自若,杀气满盈,且骑术熟练,盔甲整齐,并非等闲山寇,不由暗忖:“莫非此二人,非是普通山匪,乃有人暗使而来?特意寻衅阻我?”

念头方起,那红面少年已按住斧柄,催马近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甚么朝廷官军?在我哥儿俩眼中,不管是皇亲国戚,还是衙门走狗,只消挡道,一并打发!这条路,今日由我二人说了算。要想过去,先问我这双板斧答不答应!”

言罢,其声如雷,震荡山谷,树影皆摇。官军阵中,有新兵面色变色,手心冒汗,张铁松横刀于胸,低声咬牙:“这两个小贼,竟敢口出猖狂之语,若不教其见血,焉肯退避!”孙金刚却挥手止之,沉声道:“莫急,看他们再言几句,若仍不知进退,便令弓手放箭!”

言虽如此,面上已无半点笑色,眼神如刀,周身杀机浮动。两骑少年立于谷口,一红似火,一黑如夜,虽为年少之身,然威仪赫赫,气概惊人,如二虎据岭,直欲与千军万马争锋。

红脸少年扬声笑道:“官兵也罢,绿林也罢,咱哥儿俩瞧上了你这一行人马兵刃齐备,粮足马肥,正合出手之机。左顾右盼,山中不见商旅客队,独你等最合心意。至于车中之人——你们若想带走,那得先过咱哥俩这道坎!若想硬闯——开棺放人,别怪我们板斧无情!”

张铁松怒极,一拍马鞍,刀光微闪,喝道:“好个不识高低的狂徒!劫道不够,还敢动朝廷囚车?眼中还有王法否?”

孙金刚亦寒声厉斥:“你二人可知车中之人,乃兵部尚书呼延丕显之次子呼延守信,及其正妻王氏、副夫人崔氏?此案钦定,传令四方,凡有窝藏、劫掳,皆以谋逆论处,罪当斩首示众!今尔等拦车劫囚,已犯死罪!”

言罢,以为二人闻言必惧,未料那两少年反而相视而笑,脸上竟现出几分欣然之色,宛如正中下怀。

红脸少年朗声笑道:“哈,好一个天助我也!本当是随口挑刺、借机试手,没想到你这囚车里竟装着呼家之人?那便来得巧了,咱哥俩就认这门买卖了!”

黑脸少年亦随声附和,语气愈冷:“有这条名头,便值我兄弟一战。金银咱不取,马匹粮草也不稀罕,只要囚车三架,余者你们可带回。若肯交人,今日此局便到为止;若不肯交——”说到此处,金背砍山刀已缓缓出鞘,寒光如水,未语而威先至。

孙金刚闻言,脸沉如铁,冷声喝道:“好个大胆贼子,果然是有备而来,专为劫囚!”

那两个少年并骑当道,齐声笑道:“正是!”

言犹未尽,官军阵中已然杀声怒起。张铁松挺刀一指,声如雷吼:“反贼猖狂,众军听令——杀!”

“杀!”一声震天动地,官军如山洪爆发,“呼啦”一声,拥出十数将校,皆是膀阔腰圆,雄姿赫赫,刀枪在手,怒发冲冠。只见一将跃马而出,面如锅底,口阔鼻扁,眉似戟张,满面横肉,年过半百,目中精光如电,手执一杆斑驳老枪。此人姓郭,号“破锅”,本是军中老卒,膂力惊人,唯酒性难除,平日醉眼昏花,少有清醒。今晨未饮一盅,精神反振,正欲立功赎罪,忽闻贼子劫囚,登时杀气腾腾,血脉贲张。

他挺枪而上,怒喝如雷:“贼子听着!拦截皇差,罪该万死,尚不速速下马受缚,自求一线生机?”

红脸小将瞥他一眼,双斧在掌中转了半圈,咧嘴一笑,露齿如锋:“来得好,开张第一刀,就砍你这锅底脸!”语甫落,双斧交错,似雷电交加,马蹄一蹬,身形如电,直扑破锅而来!

破锅久历沙场,自恃枪法老辣,岂将一个乳臭少年放在眼中?枪尖如龙,直刺胸膛,一招“苍龙穿林”迎面刺出。谁料那少年斧法怪诞,招招如山,力沉若岳,初交一击,便“哐啷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破锅手中长枪竟被震飞丈许,落入乱草之中!

他尚未回神,红脸少年已右手斧高举,当空劈落,“咔嚓”一声暴响,自左肩斜劈至右肋,血如泉涌,破锅一声未哼,尸分两段,当场伏毙!

官军阵中顿时哗然,有人失声惊呼:“破锅将军——死啦!”

黑脸少年此时亦已催马冲来,大喝一声:“兄弟,劈木笼,救人要紧!”二人如风卷残云,红斧黑刀,一齐掠阵而入,“唰唰唰”直取囚车而去!

五百官军,眼见主将一合即死,阵脚顿乱,人马惊奔。长谷之中,刀光血影,风声猎猎,火光照林,杀机四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