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歪打正着

二人随即步入店中,坐定未久,便有小厮送水洗面、整备房舍,又有人牵马入槽,整整齐齐安排妥当。楼上东屋上房,桌椅皆新,棚壁糊得平整,一灯如豆,映照得室中温雅如春。

焦玉方才心中踌躇不定,端着酒碗坐下,心中却打着小鼓:“这排场是排得挺足,只怕咱这顿饭吃完了,真得扛着板斧砸人柜台才算完。”

正胡思乱想,门帘微动,一名小厮探头进来,语气谦和道:

“二位爷,酒饭可是现在便点?后厨正旺火,叫得快,端得快。”

孟强懒懒倚着榻头,手指敲着案几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吐出一声:

“你们掌柜的呢?叫他来见我。”

那小厮一听,不敢怠慢,躬身道了个“是”,转身便跑,院中唤声未止,便听内间响起一声答应:

“来啦!”

帘后一人缓步而出,约莫二十八九年纪,面白无须,身穿青布直裰,脚踏云底软履,举止稳重,神态温和,正是冯家店掌柜田满江。

小主,

此人素以忠厚着称,招呼客人从不疾言厉色。一入屋,便先拱手为礼,满面堆笑:

“二位爷台端光临,实叫小店蓬荜生辉。若是酒饭点心、油盐柴米,尽管吩咐,小店若无,小人也敢派人入巷口外买。”

孟强缓缓抬眼,声音不高,却有股叫人不敢违拗的味道:

“什么好吃的你便瞧着办,少来这些虚套。只要快,只要热,只要不敷衍,赏钱自不会少。”

田满江忙应声连道“是”,拱手而退,亲自转入后厨催促。

未及一炷香功夫,伙计便将满桌酒菜鱼贯而上,皆是上等食材,香气扑鼻,连酒封坛皆未开口,便已醇香扑面。

孟强甩开袍袖,先举大盏;焦玉合掌吞唾,只觉五脏俱饥,早已坐立难安。两人也不再多言,提碗夹肉,张口便啃,碗盏交鸣之声连响不绝。

正吃得酣畅间,忽听镇外蹄声如雨,尘声滚滚,紧跟着一阵厉喝传来,震彻街巷:

“昌平寨内各铺各房听着!临潼关童元帅今夜驻跸本镇,店家一律不得留宿闲客!凡有寄宿之人,即刻逐出,违令者按私通匪类之罪论处!”

此声由东街而起,转瞬已传至西巷,又自南而北,传遍一镇。五骑兵士执令旗巡街环走,沿路高声喝令,惊得街市骚动,众商家闻风色变,纷纷赶逐店中客人。顷刻之间,门前巷内,尽是背包携囊、神情慌张之旅人。

檐下百姓,个个面有忧色。或咒骂,或哀叹,却也无可奈何。

未多时,那五骑已至冯家店前,勒马而立。一名军士高声喝道:

“掌柜何在?”

田满江闻声,连忙整冠束带,趋步迎出,满脸堆笑,抱拳躬身:

“军爷,小人便是店主。”

军士冷声道:

“童元帅今夜驻此歇马,随行尚有三乘囚车、二十辆辎车,须得房屋清净、院落宽敞。你店前后房舍俱足,今夜全归军用。速速清楼逐客,门上悬牌,不得有误。”

言罢,便取出一面铜牌,其上赫然镌着“关店”二字。军士抬手一挥,“啪”地一声,将铜牌钉于门楣之下,众人见状,无不肃然。

田满江面露惶色,口中连应:“是,是……小人遵命。”回身入店,吩咐众伙计挨屋传话,一一通报。凡住客者,无论老幼贵贱,皆恳词相请,劝其让出房间。

厅内炉火犹暖,窗外人影已乱。街衢之间,旅客扶老携幼,或怒或怨,然店家亦无他法,只得低头忍辱,陪笑遣送。咒骂之声,贯满长街。

直至最后,田满江方至东屋门前,抬手轻叩,低声唤道:

“二位客爷,酒饭可曾用尽?”

屋内灯明酒香,孟强正啃鸡腿,焦玉大口饮酒。闻听此声,孟强含笑不语,懒懒地道:

“快了,还差几碗酒。”

田满江堆起笑脸,语气愈发温和:

“适才外头军中传令,不知二位可曾听闻?”

孟强不抬眼,只淡淡应道:

“外头吵嚷得紧,未听明白。出了甚事?”

田掌柜一叹,拱手低声道:

“童元帅今夜歇驻敝店,小人不敢违令。二位酒饭既已用得,账目便不收,只望……尽快让出屋子,好叫小人扫净堂房,收拾清楚,候军爷入驻。”

焦玉闻言,一口酒差点呛住,忙看向孟强,神色紧张。孟强却不急不躁,将鸡骨轻轻搁下,缓缓抬头,眼角冷光一闪,嘴角泛起一抹淡笑:

“呵……吃顿饭,竟吃出门道来了。掌柜的,你这话,说得……未免早了些罢。”

焦玉在旁听得分明,胸中热血翻涌,几乎要笑出声来,心下暗道:

好一个冤家路狭,偏在此地撞个正着。白日里军兵列阵,囚车在前,眼皮底下动不得手;如今夜宿客店,人马分散,各守一处,正是天赐良机。

他越想越觉畅快,又暗自咬牙:

既送到门前,若还退走,岂不是自断臂膀,白白错过良时?

正思量间,孟强忽地抬眼,眉峰一挑,目光如刀,语气陡然冷了下来:

“怎的?掌柜这是要撵人不成?童志国是官,我二人便不是客?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,我等先歇在此,叫他另寻去处。这屋,断不相让。”

话音不高,却字字压人。

田满江听得心头一紧,额角冷汗立现,连忙弯腰作揖,声音低了又低:

“客爷息怒,并非小店有意欺人。只是那童元帅夜里必查客房,若在屋中撞见二位,只怕……只怕牵连性命,小人实在担不起这罪。”

焦玉鼻中冷哼一声,眼中寒光乍现,语气森然:

“查不出来,是他命好;若真撞上——”

话只说了一半,却如刀锋出鞘,杀意已露。

田掌柜听得心胆俱裂,背后寒意直窜,暗暗叫苦:

这二人言语行止,全无半分惧色,分明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物。若真闹将起来,死活不论,先遭殃的必是自家店面。

思前想后,进退无路,只得硬着头皮,低声央告:

小主,

“二位爷恕罪,小人实在走投无路。若二位实不肯出店,可否暂挪一处僻静所在?只消避过今夜,待官军离店,明日天亮,小人必恭恭敬敬送二位回上房歇息。”

孟强听他言辞恳切,神色惶急,心中略一转念:

此人并非刁滑之辈,倒也识得轻重。

他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,道:

“也罢。你这般为难,我便卖你个情面。只要不叫我二人出店,换个所在,也无不可。”

田满江如蒙大赦,连声称是,忙在前引路,领着二人往后院行去。

行不数步,孟强忽又停下脚步,回首冷声道:

“且慢。”

田掌柜心头一跳,忙问:“客爷还有吩咐?”

孟强目光一沉,缓缓吐出一句:

“兵刃,不得离身。”

那话说得不急不躁,却不容置疑。

田掌柜连忙点头,不敢多言,唤过伙计,将双斧与大刀一并捧起,紧随其后。

后院靠北,一溜敞棚,原是停放辎重之所,夜风掠过,灯影摇摇。院角西北,有两间小耳房,门板低矮,锁扣陈旧。田掌柜取钥开锁,推门引入。

屋内一炕一几,草席铺就,灯盏一盏,光色昏黄。伙计又抱来被褥,置于炕上。

田掌柜压低声气,道:“二位只管安坐。门后备有净桶,夜间若有不便,便于房中解决,切莫擅出。稍后小人自会封门贴条,外头若有查问,只说屋内是店主自存之物,无人寄宿。只望二位今夜静默勿动,莫教元帅一行察觉。”

孟强点了点头,淡然道:“去罢。”

门扇轻掩,铁锁“咔哒”一响,外头脚步渐远,冯家店再无人声。

屋中灯火幽幽,纸糊窗上映着微黄光影,风过檐前,簌簌作响。焦玉倚榻而坐,低低一笑,道:“今儿咱兄弟,倒也荣华一回,被当做贵物锁进上房,还封了门条,听着倒也体面。”

孟强冷哼一声,并不接话,目光阴沉如铁,心中却已暗下杀机:

“既已入得营前,就此退走,岂非枉为男儿?今夜不动,明朝囚车一行便走远天涯。须趁夜色更深,守卒松懈之际,破车劫人,救出干娘——童志国一身血债,撞着我兄弟二人,正合当场送命!”

说罢,他沉身榻角,取过斧囊,缓缓抽出断斧残刃,横放膝上。焦玉亦不多言,低头磨刀,唇边虽无笑,眉眼间却透着股狠劲。

夜愈深,风入堂中,灯火微颤。冯家店前后寂然无声,街市已息,唯有远处偶闻犬吠,仿佛为今宵血战报鸣。两人不语,坐守暗中,静待子时一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