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7章 年少气盛

临行之际,呼延庆驻马回望,满目焦土,旧院狼藉,不禁目光一沉,朗声喝道:

“——起程!”

晨曦照耀山村,瓦屋映霞,冯家店中余烟袅袅,粥香四散。伙计忙于搬载,装车不停。呼延庆、呼延明、孟强、焦玉等轮流巡看,指挥妥帖。

店中饭已备齐,众人草草用毕,便于巳时出发。此次凯旋归山,不独救得王、崔二夫人与呼延守信,更将童志国送寿之金珠、银两、宝物悉数缴得;五百兵马之粮草、马具亦尽归己有,真可谓满载而归。

田满江夫妇亦随众同行,铺面不再经营,店产赠予伙计,浮财尽数带走。田掌柜转为寨中帐房之职,掌管钱粮,欢喜异常。

呼延庆令备两乘软轿,王氏、崔氏乘坐其中,众人随行护卫,凡有俘卒,若有家室,皆发银遣归;无妻小者,若愿归顺,则收编入寨为伍。

队伍行至中途,路经钢叉山时,铁叶梅勒马言道:“铁叶梅与玉萍暂随大军同行几日,随后便回寨中待命。吾儿呼延登尚未归山,山寨亦需照应,然我等人马,倘若再有急召,随唤即至。”

呼延守信颔首赞道:“贤嫂识大体、谋深远,兄弟敬佩。”

是夜黄昏,众人抵达齐平山。

山寨老将齐美容亲出迎接,大开寨门,鼓声动山,旌旗迎风。王、崔二夫人下轿入寨,众人按礼相迎,厅中再设喜宴,庆功贺捷,一时山寨中灯火通明,酒香盈野。

呼延明先行一步归山,将冯家店之捷报飞报寨中。齐美容闻讯,旋即披袍整盔,亲率部众下山相迎。山门大启,号角齐鸣,寨前旌旗猎猎,鼓角声中,众将肃立如林。

呼家众人鱼贯而入。嫂嫂们下轿登厅,王秀英、崔桂荣与铁叶梅三人执手相见,历经磨难之后重逢,不禁泪眼盈盈,欣喜交集,语言难表。

大车所载金银,早由喽兵依令押赴后山宝库,细细清点,分门别类,悉数封存妥当。

尚未及设筵开席,铁叶梅便携刘玉萍悄至后堂,与齐美容呼延守信夫妇低语道:“玉萍与呼延明情意深笃,若得允婚,我愿亲为主婚。”

齐美容与呼延守信闻言,皆是眉开眼笑:“此等佳话,自合我意!”

遂择一良辰吉日,齐平山上下张灯结彩,杀猪宰羊,大摆筵席。此日非但为新人庆婚,亦是为呼家小团圆而设。纵使尚缺长兄呼延守用之音,然骨肉重聚,山寨鼎盛,已慰破碎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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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帐下灯烛辉映,英雄济济。袁智放箸起言,神色肃然:“幽州之行,确见守信兄于北地招兵整练,铁马冰河,雄图再起。吾辈齐平山亦不可懈怠,宜扩营修寨,屯粮操武。待机一合北军,兵指汴梁,擒奸臣庞洪,雪累代家仇,清中原之天!”

李能亦附声道:“大丈夫当以国仇家恨为先,岂可坐井观天?”

席间群情激奋,众将皆起,拍案而应。

至此,山中兵马日益强盛:少壮一辈有呼延庆、呼延平、呼延明三兄弟,外有孟强、焦玉、刘玉萍;谋将则有呼延守信、袁智、李能、齐美容等人。诸事各归其人,分工分职,扩寨积粮,操练不辍。短短月余,寨中人马已达万数,旌旗飘飘,号令严整,军威凛然,蔚为一方劲旅。

山寨上下皆在忙碌之中,惟呼延平独感无趣。他不识书卷,又不喜规矩,每日骑马寻野兔,逐山豹,扯山藤,攀石崖,闹得山中人兽俱惊。至后来猛兽尽歼,飞禽难寻,便觉百无聊赖,心头闷得慌。

一日清晨,山色苍苍,雾霭沉沉,呼延平独坐东崖之上,望着远方城野之气,长叹一声:“旁人道呼家兴旺,可我越发觉着无事可为……如此活法,有何趣味!”

忽然间他眼神一亮,猛地直起身来:“庞洪那老贼害得我呼家几近覆门,如今他还在汴梁风光得意,我不如亲去走上一遭,打他几棍出口气!也好让天下人知道,呼家后人尚有血性!”

此念一起,如草木生风,便再难平息。他心知山规严厉,擅出山门者按军法治罪。若一人独行,路上难免危险,须得找个同伴结伴而行。

他转念一想,呼延明最是好哄,年少未曾出过京城,一唤便来。想到此节,他顿觉兴致勃勃,咧嘴一笑,旋即蹿下山崖,寻至呼延明住处。

只见呼延明正在院前磨刀,见兄前来,急忙起身施礼。

呼延平搂住他肩膀,笑嘻嘻道:“三弟,闲着也是闲着,走罢,咱们下山打老虎去!”

呼延明闻言一怔,道:“老虎不是早被你打光了么?”

呼延平嘿然一笑,眼中精光一闪,道:“山上打完,咱便换个地方去打。溜达溜达,未尝不是趣事。”

呼延明心中虽有疑虑,却又不忍拂他好意,毕竟二哥一向待他亲厚,遂笑道:“那便走走看罢。”

二人结伴而行,自山中潜出,顺山路行了二十余里。行至一片林隈,呼延平忽地一顿脚,道:“歇一歇罢,我有话要问你。”

呼延明愕然,笑道:“二哥今儿怎地神神秘秘的?”

呼延平收了笑容,正色道:“我问你,你可自认是咱爷爷的孙子?”

呼延明怔了怔,道:“这话怎讲?自然是,我爹是守用,我是他儿,岂有虚假?”

呼延平逼视着他,慢慢又道:“我再问你一遍,你可真当自己是?”

呼延明不解其意,只得再应:“正是。”

谁知呼延平“啧”了一声,摇头叹道:“不像。”

呼延明面色一沉,道:“我哪不像了?”

呼延平沉声道:“你大哥呼延庆,那才是咱呼家孙子!爷爷当年被奸臣陷害,举族三百余口俱丧,尸骨埋于肉丘之下,连祭扫都被禁绝。可我大哥九岁那年便敢只身闯京,十二岁火烧三十六街、七十二巷,十五岁登台力斩欧阳子英,谁不佩服?谁敢轻视?这才叫呼家男儿,光宗耀祖!”

呼延明听得低头不语,脸上发红。

呼延平忽然将大棍往地上一顿,盯着他道:“你且说说,你这些年可曾尽过一分孝心?可曾去祖坟前磕过一头?”

呼延明语塞,一时无言。

呼延平语气低沉道:“咱们连孟强、焦玉都不如。那二人虽非呼家血脉,却在咱爷爷坟前哭过、跪过。而咱兄弟竟从未去拜祭一回,岂不可愧?”

他眼中闪出一抹狠意,压低声音道:“依我之见,咱们也当去走一遭。你可有这份胆量?若有,便随我去。”

呼延明迟疑片刻,问道:“去哪?”

呼延平咧嘴一笑,低声道:“去——上坟!”

“上……坟?”呼延明一惊。

“正是。”呼延平抚胸道,“大哥能进城烧纸,咱们为何不能?哪怕只在坟前撒泡尿,也胜于一味缩头乌龟,连祖宗坟地在哪都不敢去看看。”

呼延明闻言大急:“二哥!这话……不敬了!”

“敬不敬由你说?”呼延平脸一沉,“你是去是不去?我只与你一人说了,若叫大哥知晓,定然阻拦。你若无胆,便留在山里窝着罢,我自个儿走。”

呼延明被他一激,心头热血翻涌。自幼长于山中,京师气象未曾目睹,此刻听得“进京”二字,早已动心,再加之言语激将,已是难拒。他霍然抬头,咬牙道:“二哥,我去!有何惧?咱只看上一眼便回!”

呼延平点头如捶:“说得好!咱不可惹祸,只看坟便回,不招是非。”

呼延明也自点头:“对,大哥三次闹京,尚有朝中亲故照拂。咱们若出事,怕是插翅难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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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平笑道:“放心,有我在,自不会出事。”

呼延明又道:“我得同父亲说一声。”

呼延平连连摇头:“万不可说!二叔得知,铁定不许。今夜便走,速去速回。”

呼延明迟疑:“未带银钱,怎生打发?”

呼延平一拍怀中:“你看我像没准备的?钱我早藏好了,来回足够。”

呼延明再无话说:“那好,快去快回!”

呼延平嘿嘿一笑:“这便对了。”

言罢,二人趁夜偷偷下山。

走不多时,呼延明问道:“你马呢?”

呼延平大笑:“我有双腿便够。你骑你的,我追你便是。我给你当马童罢了!”

言罢,挥棍抽马鞭几下:“驾!”

那马吃痛长嘶,撒蹄奔出,呼延平提棍追风而行,脚步如飞,竟不慢分毫。二人一前一后,踏星赶月,奔汴京而去。

一路行来,晓行夜宿,饥则啃饼,渴则饮泉,披星戴月,风尘满面。呼延平虽短小精悍,却脚力过人,疾行如飞,呼延明纵有坐骑,竟也不能将之甩开。兄弟二人扶携而进,寒夜露宿,荆道餐风,足迹所至,皆留汗影。

直至五日之后,方至东京地界。

远远望去,皇都巍然,城墙如山,金碧楼阁,倚天摩云;街衢如织,市井喧嚣,车如流水,马似游龙。人烟稠密,货贩交错,处处可见鼓吹之声,童啼妇笑,宛如繁华仙境。

二人行至官道之上,呼延明虽年少,却是头一遭见此盛景,登时目不暇接,驻足频频,连声惊叹。

正行间,忽见前方百姓成群结队,自城中涌出,俱往南门之外而行,衣履纷杂,谈笑皆兴。

呼延平见状,顿生疑虑,皱眉低声道:“咦?怪哉,怎的城中之人都往外走?”

欲问端详,正好瞧见路旁一株老槐树下,两位白髯老者对坐下棋,便快步趋前,拱手作揖道:

“老丈借问,适才见人流如潮,皆出城门,不知此中何事?”

二老者乍见其貌,又听其嗓音粗响,俱是一惊,一人手中棋子险些掉落,忙道:“你……你这汉子怎这般冒失?”

呼延平挠头一笑,道:“实在抱歉,乡下出身,初来皇都,眼拙耳钝,烦请老丈解惑一二。”

那位年长些的老者放下棋子,捻须一笑,道:“你若是外地人,自然不知。今儿个呀,乃是朝廷小校场设擂比武,圣上要择一员上将,为大元帅之职,故满城百姓,皆往观战热闹去了。”

呼延平一听,顿时眼珠一亮,惊喜莫名,猛地一拍大腿,笑道:“来得正在好!岂不正合我意?”

他回身便拽住呼延明的胳膊,双眼放光,兴奋道:“兄弟,走!随我去校场看看——夺帅印去!”

呼延明一怔:“咱……咱不是来上坟的吗?”

呼延平咧嘴一笑:“上坟不急,先看个热闹再说。说不定这擂台上还能立些名头,让庞洪那狗贼知晓咱呼家后人未死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