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怀一噎,旋即笑道:“军师所言虽有理,但军中等粮日久,兵心不稳,我等自然忧急。”
呼延庆沉声道:“潘将军,本帅亦知延误不可,特此相请。”
潘怀一挑眉:“请?”
呼延庆道:“军饷自京来,道路千里,盗贼猖獗,恐有闪失。为免军机再误,本帅愿遣亲将出城,催促迎接,略作补救。”
潘怀眯眼,冷道:“如此甚好。王帅欲派何人前往?”
呼延庆答道:“张强、李玉二位将军。”
实则“催饷”为假,借机放孟强、焦玉突围为真。事已至此,局中愈紧,他宁愿只身赴死,也不能让一干忠贤陪他殉命。
潘怀心中早已明白:“催饷需人一名,王帅何必遣二将?此举不妥。”
呼延庆略一沉吟,缓声道:“也好,那便叫张强去。”
此语一出,孟强心中猛然一紧。大哥分明是要他脱身。此去城外虽名为催粮,实则放生。他心念如电,却不愿苟活于世独留兄长赴险,立刻拱手劝道:“元帅,末将愿留此地,催粮一事,不若由李玉前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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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玉闻言亦觉蹊跷,随即接口道:“正是。我愿留守帅馆,仍请张强一行。”
呼延庆冷目一扫,语气坚定:“莫再推辞,张强,你即刻动身,催粮事急。”
他转向潘怀,沉声道:“将军,请即传令,放张强出城。”
潘怀微一点头,笑道:“好说——来人,开城门!”
铁闸升起,晨光映入城中,城门缓缓开启。孟强虽百般不舍,亦知再推便是抗命,只得上前抱拳,遥向兄长深深一礼,翻身上马,提斧而出,城门在后,缓缓阖闭,重如生死之隔。
晨风猎猎,大道无声。孟强策马缓行,一时间百念交集。
“我是逃了,可大哥……还有李叔袁叔,焦玉他们,都困在城中。”
“回山调兵?来不及了,一日之期,哪能赶上。”
他勒马停步,脸上浮现茫然之色:“我空有一身力气,却连一点银子都无,军中要粮,命也要银。我空手而去,是去求生?还是去求死?”
他不知不觉出了大道,走入一片荒林之中。林木萧疏,寒蝉无声,林中几座荒坟,青草覆顶,残碑歪斜。孟强翻身下马,提着斧子,缓缓走近。
“生有处,死有地。”他望着枯黄的墓丘,喃喃自语,“大哥若死在彰德,我也不能独活城外。众兄弟头磕在地上立誓同生共死,我怎可苟且偷生?”
他解下缰绳,轻拍马颈:“老马,你随我多年,此番……自去投生罢。”话音落处,那马却不愿离去,只是围着他转。
孟强抬头四顾,林中一棵歪脖老树斜立枝头。他缓缓将丝绦挂上,挽成扣结,低语道:“大哥,兄弟我……对不起你。此番别过,黄泉路上再见。”
他脚尖已搭在绳套,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车马之声:
“唏溜——拨啷啷……哗棱哗棱……骨碌骨碌——”
人喊马嘶,尘土冲天!
孟强一惊,止住动作,转首望去。林隙之间,只见大道上旗帜高张,红底金字,赫然写着——
皇杠。
他愣住了。再细看——四十辆大车首尾相接,每车皆有黑布盖顶、铁甲重锁,木箱木槽层层叠叠,沉重非常,分明是运载巨额银两!
大车之后,是五百御林军,全副披挂,阵列整肃,气势森然。
孟强一时间目眩神摇:“皇杠……是官家御用银车!莫非是……运京脂粉银?”
他心中电转,猛地一震。
“若得此银,送入彰德府,便能救大哥于水火!”
他再不犹豫,一把扯下树上丝绦,缠回腰间,牵马纫镫,翻身上鞍。那柄短斧横握于前,面色肃然。
远处车队继续推进,马蹄声如潮,尘土遮天,军士肃杀,一人骑黄骠卷毛高头大马,身穿金绣宦袍,背负长鞭三缕垂肩,白面无须,神情阴厉,正是宫中大太监——
陈宏,外号“九头狮子”。
据闻此人乃庞赛花心腹,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,手使一对独脚铜人槊,膂力惊人,乃御前五鹰之一。
此番自太原催银归来,车上所载,正是西宫“胭脂银”五十余万两。四十八万为民间摊派所取,其余为太原地方官奉送之贿。银车浩荡,路过数州,竟无一人敢动分毫。
此银者,仁宗不知,朝廷无账,乃庞洪父女私设名目,年年搜刮,百姓怨苦,血泪成河。
这一日,皇杠队伍沿官道西行,日色尚高,秋风不紧。前锋军卒策马回报:“启禀总管,前方便是彰德府城,是否入城歇脚?”
陈宏骑在卷毛金睛兽上,远远望了眼城廓轮廓,冷声道:“不必。天色尚早,耽搁不得。绕城而过。”
军令传下,御林军整队改道,银车随行,车轴低鸣,旗帜猎猎,整支队伍绕过彰德府城,继续向东而去。
行不多时,道旁忽现一片疏林。
队伍方入林前,忽听前方马蹄骤响,一骑猛然自林中蹿出,横立道中。
那是一匹浑红战马,鬃毛飞扬。马上之人身形尚未长成,却腰背笔直,双手擎斧,稳稳立于官道中央。
北风卷尘,马鼻喷白。
他一斧横胸,沉声断喝:
“车马止步!”
御林军猝不及防,前列人马齐齐勒缰,队伍顿时停住。军卒抬头一看,只见拦路者孤身一人,竟敢白昼挡道,皆是一怔。
片刻之后,队中响起低低议论。
“一个人?”
“这是疯了不成?”
“莫不是走投无路,找死来了?”
有人策马上前,高声喝道:“前面那人,睁眼看看!此乃官家银车,皇杠在此,速速让路,免得白白送命!”
孟强不退反进,红马踏前一步,斧刃寒光一闪,冷冷道:“银车既到,便是买路之物。留下,尔等可过。”
军卒听得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可知这是什么银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