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药引

“那‘后悔’……”

“届时你自然会知道如何给我。”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快点决定,子时快过了。”

我看着地上那邪异的阵图、骨刀、黑药粉,又想到抢救室里命悬一线的母亲。魔鬼的低语在耳边回响。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决绝的疯狂。

“我做!”

按照老头的指示,我服下那包气味刺鼻的“通幽散”。药粉下肚,一股冰线般的寒意瞬间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响起诡异的嗡鸣。老头让我坐在那红色图案中央,将双手伸出。

他拿起那把骨质小刀,在惨淡的月光和手电余光下,刀身泛着惨白的光。没有消毒,他甚至没有触碰我的手指,只是隔空对着我双手的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凌空虚划了三下。

一阵尖锐剧痛猛地传来!我低头,骇然看到自己六根手指的指尖,同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,深可见骨!鲜血瞬间涌出,但并不滴落,而是诡异地凝成血珠,悬浮在空中,然后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共计九滴血珠,缓缓飞向那个盛着清水的陶碗,融入其中。

碗中清水顷刻被染成淡红色,微微荡漾,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。

老头迅速报出最后三味药材的名字——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古怪名称,并告诉我如何将它们与这碗血水加入之前的药方中重新熬制。说完,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贪婪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满足。

“记住我们的交易。三年后,我来取‘报酬’。”他身影一晃,竟如同融入阴影般,消失在窑洞深处,只剩下我和那诡异的阵图、血碗。

我强忍着指尖剧痛和通体寒意,挣扎着爬起来,收起东西,踉跄逃离了废砖窑。

回到家,我如同着魔般,严格按照老头的吩咐,重新熬药。这一次的药汤,颜色变成了暗红近黑,气味腥浓扑鼻,闻之欲呕。我咬牙将药送去医院,想尽办法让昏迷的母亲服下。

奇迹再次发生。次日清晨,母亲竟然苏醒了,各项指标奇迹般地稳定下来,甚至比之前血引后的状态更好。医生们啧啧称奇,说不出所以然。母亲拉着我的手,虚弱却清晰地说:“文柏,妈梦见……梦见你给了妈很重要的东西……妈感觉……还能陪你很久……”

我喜极而泣,紧紧抱住母亲,觉得一切代价都值得。

然而,就在母亲情况稳定出院后不久,真正的恐怖开始显现。

首先是那九根取血的指尖。伤口早已愈合,但每根指尖上,都留下了一个清晰的、青黑色的、类似眼睛或符文的诡异印记,不痛不痒,却无法消除。

其次是我的身体。那种莫名的疲惫感和畏寒加剧了。我变得苍白消瘦,仿佛大病初愈,精力大不如前。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频繁地做一个同样的梦:梦里,我站在废砖窑那个红色图案中央,四周是无边黑暗。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淡,而母亲的影子却凝实鲜明。一条条暗红色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细线,从我的影子心脏位置蔓延出去,连接着母亲的影子。我能感觉到,生命力正通过这些“线”,源源不断地流向母亲。而在黑暗深处,那个干瘦老头正蹲在那里,津津有味地“品尝”着一缕缕从我影子里剥离出来的、灰蒙蒙的雾气——那或许就是他所说的“后悔”?

梦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。白天,我有时会恍惚看到自己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细线闪烁。我惊恐地去找周师傅,想问他那老头是谁,这到底怎么回事。可研究所的人说,周师傅在我母亲出院后不久就突然辞职,不知所踪,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,说他“该去还债了”。

小主,

我意识到,我和母亲,都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、极其恶毒的陷阱。“续断引”根本不是什么救人的偏方,它是一种邪术!它以亲情为锁链,以孝心为诱饵,行的是窃取生机、转移灾厄的勾当!那个老头,还有可能周师傅,他们都是一伙的!他们给了我“希望”,却让我亲手将母亲变成了依赖我生命存活的“寄生体”,而我自己,则在被缓慢抽空!所谓的三年之约,恐怕到时我和母亲都难逃毒手!

我想停止,想带母亲去正规医院治疗。但我发现,一旦停药超过三天,母亲就会急速衰竭,而我身上的“红线”幻影和噩梦就会变得格外强烈,仿佛有某种力量在警告、在催促。我们已经离不开这邪门的“药”了!

一天晚上,我伺候母亲睡下后,在卫生间看着镜中苍白憔悴、眼窝深陷的自己,还有指尖那九个刺眼的青黑印记,绝望如潮水般涌来。

就在这时,镜中的我,嘴角忽然慢慢向上扯起,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、干瘪而诡异的笑容。一个嘶哑熟悉的声音,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,正是那废砖窑老头的声音:

“时辰还早,莫急莫慌。好好供养着,你母安康,你亦有功。待‘悔果’成熟,才是解脱之时。嘿嘿……”

声音消失,镜中恢复原状。

我瘫倒在地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
原来,连我的“后悔”,我的恐惧,我的绝望,都成了那邪术的一部分,成了被“品尝”和“滋养”的养分!

我看着睡梦中母亲安宁却全然不知情的脸庞,又看看自己布满印记的双手,无边的寒意和黑暗吞噬了我。

药引,引的不是药,是命,是魂,是生生世世难以挣脱的孽债。

而我和母亲,已经成了这邪术药炉里,慢慢煎熬的两味主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