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祖宅规矩

我家祖宅有个怪规矩:绝不能画完整的人像,尤其不能点睛。

祖训说,画了谁,宅子就会“记”住谁,然后慢慢“吞”掉他存在的痕迹。

我不信邪,大学学了美术,偷偷对着镜子画了张自画像,还精心点了睛。

起初无事,直到我发现,老宅相册里所有家族合照上,我的脸都开始模糊、褪色。

手机里我的照片,无论新旧,都一点点变成空白人影。

亲戚朋友接到我电话,却都说“打错了”,声音陌生。

我惊恐地逃回祖宅,想找出原因。

却在地下室发现堆积如山的旧画稿,每一张,都是不同年代、不同笔触画的“我”。

有的年轻,有的衰老,有的痛苦扭曲。

最新一张,墨迹未干,画的是我此刻惊恐万状的脸。

而落款的时间,是乾隆三十七年。

画纸背面,有一行蝇头小楷:

“替身已足,本主当归。”

我身后,传来宣纸被轻轻撕开的脆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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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陈家的老宅,深藏在南方一个雨季绵长的古镇尽头,白墙早已泛出青灰的霉斑,黑瓦缝里挤满墨绿的苔藓。宅子大而空,几进几出,天井里常年积水,倒映着狭长一线阴沉的天。我是在这宅子的潮湿气和旧木头味里,跟着祖父长大的。

宅子规矩多,最怪的一条,便是绝不能画完整的人像。鸟兽虫鱼、山水花卉随意,唯独人,可以画衣袂,画姿态,画背影,就是不能清晰画出面目,尤其是那一双眼睛。祖父说,这是刻在祠堂碑石背面的祖训,违者轻则逐出家族,重则……他从不说完,只是用那双看透了宅子百年风雨的浑浊眼睛,深深望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沉重与警示。

“宅子有灵,”他曾用烟杆指着斑驳的梁柱和幽深的回廊,“你画了谁,画全了,点了睛,宅子就‘记’下了。记下了,这人的影儿、味儿、命儿,就慢慢被宅子吸进去,留在画里,人外边儿留下的痕迹,可就一点一点……没了。”

我小时候怕,从不敢碰人物的画。但年岁渐长,离家去县城读中学,再到省城上大学,学了美术,见识了光影解剖,对那个荒诞的祖训越发不以为然。不就是封建迷信么?怕画像摄魂?还是祖上出过什么画师惹了祸,便因噎废食?我心底那股叛逆的、求证的火苗,越烧越旺。

大三那年写生课,要求画人物肖像。我鬼使神差地,没找同学模特,而是周末回了趟老宅。祖父那时已卧床不起,神志时常不清。我溜进从前他作画的书房,那里积尘很厚,画具却还齐全。我支起画架,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,开始画自己。

铅笔沙沙,炭条涂抹。我画得很认真,捕捉眉眼的细节,嘴角的弧度,甚至镜面朦胧带来的那一点忧郁。最后,到了点睛之笔。我深吸一口气,用了最细的狼毫笔尖,蘸上浓墨,屏息凝神,在画中“我”的眼眶里,轻轻点下了两粒漆黑、分明、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动神采的眸子。

画成了。画中的“我”透过纸张看过来,竟有几分陌生,几分逼人的“活”气。我有些心虚,又有些挑战禁忌的快意。悄悄把画藏在书房一个废弃画缸的底层,用旧毡布盖好,连夜赶回了学校。

起初,一切如常。我甚至有些失望,看,哪有什么“宅子记忆”、“吞噬痕迹”?都是唬孩子的。

变化是细微而缓慢地开始的。

先是那年暑假回老宅,帮卧床的祖父整理旧物。翻出一本厚重的、羊皮封面的家族相册。里面是不同年代的黑白或模糊彩照。我看到年轻时的祖父祖母,看到从未谋面的曾祖父母,看到父亲小时候憨傻的样子。翻到后面,有了我的照片——襁褓中,孩童时,中学毕业……忽然,我手指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