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祖宅规矩

不,不完全是此刻的我。有穿着长衫马褂、留着辫子的“我”,神情古板;有穿着民国学生装、眼神迷茫的“我”;有中年发福、面带愁苦的“我”;有老年枯槁、行将就木的“我”……笔触各异,年代感鲜明,有的纸张脆黄欲裂,有的墨色尚新。但无一例外,画得极其精细、传神,每一张都点了睛,眼神或呆滞,或惊恐,或绝望,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从纸面上挣扎出来。

这怎么可能?!

我双腿发软,踉跄着扑过去,颤抖着手翻看。越往下,画上的“我”越显得年轻,越接近我现在的模样。直到我翻到最上面,也是最新的一叠。

最上面那张,雪白的宣纸,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,散发着我熟悉的、自己常用的墨汁气味。画中人的惊恐表情,额角的汗滴,圆睁的眼睛里那极度骇然的瞳孔,与我此刻的感受,一模一样。

这就是我。刚刚,此刻,在地窖入口,烛光下的我。

谁画的?!

我猛地翻过画纸。背面,一行蝇头小楷,工整而冰冷:

“替身已足,本主当归。”

落款处,没有名字,只有一方小小的、朱红色的钤印,印文古奥难辨。而印泥的颜色,艳红如血。日期:乾隆三十七年,仲夏。

乾隆三十七年……两百多年了……

“替身……本主……” 我喃喃念着,一个可怕到极点的猜想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紧了我的心脏。这老宅,这祖训,这满地下室不同时代的“我”……难道,我只是一个“替身”?是这宅子,或者宅子里某种东西,为了某个“本主”的“归位”,而一代代“圈养”、“描绘”、“填充”的消耗品?那些画,就是我被“吞噬”存在痕迹的证明?当画够了,画满了,“本主”就要回来,而我这个“替身”……

“嘶啦——”

一声轻微却清晰的,宣纸被从中间缓缓撕开的脆响,自我的身后,极近的距离,传来。

我僵硬地,一寸寸地,扭动仿佛生锈的脖颈,向后看去。

烛光不及的浓重阴影里,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、与画上那些“我”穿着同样现代衣服的人形轮廓。它的脸隐在黑暗中,看不真切。

只有一只手,从阴影里伸出,苍白,修长,指节分明,正捏着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一角。

那张纸上,还什么都没有。

但我知道,它很快就会有了。

它会画出最后一幅“我”。

然后,“替身”的职责便完成了。

“本主”……将归。

烛火,在我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,猛地跳动了一下,倏然熄灭。

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那“嘶啦……嘶啦……”的、缓慢撕纸声,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