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往后翻。下一张是敬酒时的抓拍,我和苏晓举着杯子,旁边围着几个起哄的朋友。照片背景是宴会厅的另一角,水晶灯璀璨。然而,在人群外围,靠近一根装饰柱的阴影里,又看到了他们。还是那灰扑扑的旧式衣服,还是那模糊的面孔和僵硬的站姿,人数似乎差不多,静静地面朝着我们敬酒的方向,像一群无声的旁观者。
再往后,几乎每一张带有较多背景的合影里,都有他们。有时在角落,有时在人群最后方,有时甚至就在某位亲友的身后侧方,影影绰绰。人数恒定,十三个。我数了,一遍,两遍,都是十三个。他们的存在并不显眼,稍不注意就会滑过,但一旦看见,就无法忽视那种与整个婚礼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阴冷与突兀。
苏晓也渐渐察觉不对,脸色有些发白:“怎么回事……这些人怎么每张都有?我当时……完全没印象见过他们啊。”
我们立刻打开电脑,插上U盘,调出原始电子档。高清大图上,那些人的细节更加令人不适。衣服的质地粗糙,甚至有磨损的线头;模糊的面孔上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、毫无光亮的点;那统一的、微微低头的姿势,看久了,竟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顺从与绝望。
恐慌开始攥紧心脏。我先是打电话给摄影师,一个脾气不错的年轻人。他听我描述后很诧异:“哥,不可能啊。当时场地就那么大,所有人我都认识,都是你们家的客。后期修图我更仔细了,怎么可能加不相干的人进去?是不是灯光阴影造成的错觉?或者……你们哪位亲戚的朋友,比较内向,站得靠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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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发了一张最清晰的有那些“人”的照片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摄影师回电,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:“哥……我看了原片和修完的,我电脑里显示……最后排没人啊,就是背景布。你发我的这张……是不是格式转换出问题了?” 他坚持说他看到的照片是“干净”的。
我又联系了几位那天负责招呼、眼观六路的亲友,包括最活络的表哥。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:没印象,绝对没有这样打扮、这样一群“客人”。看了照片后,更是茫然:“P的吧?谁这么无聊?”“是不是酒店以前的老照片混进去了?”“小维,你们是不是太累眼花了?”
所有人的矢口否认,像一盆盆冰水浇下来。难道真是我和苏晓的幻觉?压力太大?但电脑屏幕上,那十三个灰扑扑的、面目模糊的身影,如此清晰,如此顽固地存在于每一张相关照片里。
最后,我想到了奶奶。奶奶在老家乡下,快九十了,眼睛有点花,但精神还好,有些老讲究。我和苏晓开车回去,没敢直接说,只说是带了婚礼照片给她看看。
奶奶很高兴,戴上老花镜,把相册摊在膝头,眯着眼,一张张慢慢看,嘴里念叨着“晓晓真俊”、“这地方亮堂”。翻到那张大合影时,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枯瘦的手指颤抖着,抚过照片上那些鲜亮的笑脸,然后,停在了最后排那片阴影区域。
她看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屋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嘀嗒声,和窗外隐约的鸡鸣。
终于,她抬起眼,老花镜后的目光混浊而锐利,直直地看向我,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沉重与恐惧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颤,“你跟奶奶说实话,这些……这些‘人’,你看得见,是不是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点了点头。
苏晓在一旁,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奶奶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汲取一点勇气,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十三个模糊影子上,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清晰:
“这,不是‘多了’十三个客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里涌上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敬畏。
“这是……当年村里遭了大旱,三年滴雨未下,河床龟裂,庄稼死绝,为了求生,全村人……不得不选了十三个童男童女,献祭给‘龙王’求雨时……那十三个娃儿的‘灵’啊……”
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苏晓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早该没人记得了……”奶奶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惊扰什么,“可咱家……你太爷爷那一辈,是当时的村正,主事的人之一。这‘债’,这因果……怕是就落在了血脉里。”
她抬起颤抖的手,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。
“他们不是来道喜的……孩子,他们是循着‘家’的气息,循着这红事的热闹气,找来了。他们是来等‘回礼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