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别动,看镜头。”爷爷的声音低沉而稳。
我强迫自己看向镜头,挤出笑容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。我能听到爸爸平稳的呼吸,妈妈衣服轻微的摩擦声,爷爷自己缓慢的、带着些许痰音的呼吸,还有我自己略快的心跳。
就在爷爷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线的那个瞬间——
“嘶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短促的吸气声。
不是我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!
那声音离我很近,仿佛就在我的右后方,咫尺之遥。冰凉的气息,似乎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陈旧灰尘的气味,轻轻拂过我耳后的皮肤。
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笑容僵在脸上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我想转头,脖子却像生了锈。
几乎与此同时,透过相机取景框的方向,我看到坐在镜头正中心的爷爷,脸上那勉强堆起的、惯例的慈祥笑容,骤然僵住,然后迅速褪去,变成一片骇人的死灰。他浑浊的、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,在那一刻瞪得极大,眼白充斥血丝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的目光越过了镜头,越过了站在他前方的我们,死死地、惊恐万分地,钉在了我的——
肩膀后方。
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。爷爷的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要惊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藤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还是响起了。轻巧,清脆,在死寂的客厅里却如同惊雷。
爷爷像是被这声音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地向后瘫倒在藤椅里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,眼神里的惊恐尚未散去,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、更绝望的灰败覆盖。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。
“爸?您怎么了?”妈妈第一个察觉到不对,快步上前。
“没事……有点累,眼花了。”爷爷摆摆手,声音沙哑虚弱,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。他拒绝再谈拍照的事,甚至没像往年那样立刻张罗着要去暗房(其实是家里的储物间改的)冲洗底片。
那卷拍下了诡异瞬间的胶卷,连同那台老海鸥相机,被爷爷锁进了他卧室那个红木柜子的最底层。钥匙他随身藏着。他不再提冲洗照片的事,仿佛那张全家福从未拍过。
春节剩下的几天,家里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。爷爷明显萎靡下去,吃得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醒着时也眼神空洞,偶尔会无意识地看向我的方向,尤其是我的右侧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爸妈的焦虑写在脸上,但他们依旧绝口不提拍照时的事,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爷爷,同时用一种复杂的、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。
小主,
我知道,他们看见了。爸爸当时就站在我左边,妈妈在我右前方,他们一定也看到了爷爷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神所指的方向。
但他们选择沉默。
这沉默比任何尖叫都让我恐惧。它意味着,这个“第六人”的秘密,他们可能早就知道,或者,隐约察觉到了某种超出理解的危险,而他们应对的方式是——逃避,隐瞒,假装一切正常。
可我无法假装。那声近在耳后的呼吸,爷爷那见了鬼似的惊恐眼神,还有相册里那逐年逼近的轮廓……它们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。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,梦里总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,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我们家客厅的藤椅上(有时是奶奶的那张空椅),背对着我,然后缓缓转过头来……每次都在即将看清面容时惊醒,一身冷汗。
更让我不安的是家里的变化。那盆摆在客厅墙角、镜头右下角方向的绿萝,彻底枯死了,叶子烂成了一滩黑水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电视柜侧面光洁的漆面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块难以擦掉的暗色污渍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什么东西长期倚靠留下的。客厅的温度似乎总比其他房间低几度,尤其是那个角落,阴冷阴冷的。
我试过自己调查。趁爷爷昏睡、爸妈出门时,我战战兢兢地凑近那个角落,仔细检查墙壁、地板、家具背面。除了阴冷和愈发明显的陈旧灰尘气味,一无所获。没有脚印,没有手印,没有任何实体存在的证据。
那个“第六人”仿佛只存在于照片的边际、快门按下的瞬间,以及我们日渐沉重的猜疑和恐惧里。
直到一周后的深夜。
我被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惊醒。那声音不是老鼠,更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,缓慢,拖沓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。
声音的来源……似乎是客厅。
我看了眼手机,凌晨三点零七分。
心脏在黑暗中狂跳。我屏住呼吸,轻轻掀开被子,赤脚下地,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。我挪到卧室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窸窣声停了。
死寂。
几秒后,又响起来。这次,夹杂着一点点……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?还有,极其轻微的、压抑的咳嗽声?不,不是咳嗽,更像是喉咙里堵着痰的、艰难的呼吸声。
爷爷?他起夜了?可他的卧室在一楼,为了他腿脚方便。这声音明明来自二楼客厅的方向。
我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,轻轻拧开门把手,推开一条缝隙。
走廊漆黑,只有尽头卫生间的小夜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客厅方向一片黑暗。
但那窸窣声和拖沓的脚步声,又响起来了。非常缓慢,正从客厅靠近餐厅的方向,朝着……楼梯口移动?
我吓得缩回头,关紧房门,反锁,跳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。那声音在门外走廊里徘徊了片刻,似乎停在了我的房门外。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、带着灰尘气的凝视,透过门板传来。
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缓慢下楼去了。
我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