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餐时,我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色。爷爷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,眼底乌黑,拿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。爸妈眼下也有青影,妈妈热牛奶时甚至烫到了手。
我装作随意地问:“爸,妈,你们昨晚……听到什么动静没?好像楼上客厅有声音。”
爸爸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没有。你听错了吧,可能是风。”
妈妈迅速接口:“对,可能是窗户没关严。快吃饭。”
他们的否认太快,太一致。爷爷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只是更加专注地、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几乎没有米粒的白粥。
我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秘密的核心,或许就在爷爷锁起的底片里,在他讳莫如深的恐惧中,在那逐年逼近的轮廓真相里。
我必须看到那张春节拍下的底片。
机会在一个下午降临。爷爷服了药,睡得很沉。妈妈去超市采购,爸爸在书房处理工作电话。我溜进爷爷的房间。
房间里有一股老人房间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、旧书和淡淡樟脑的气息。那个老红木柜子就在床边。我试了试抽屉,锁着。钥匙……爷爷的外套挂在衣架上。我心跳如鼓,伸手进去摸索,在内衬口袋里,触碰到一把冰凉的、小巧的黄铜钥匙。
打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很空,只有那台用软布包着的海鸥相机,旁边放着一卷用黑纸妥善包好的胶卷,上面用铅笔写着很小的字:“甲辰年除夕”。
就是它。
我拿起胶卷,手抖得厉害。家里没有冲洗设备,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——爷爷以前学徒的照相馆虽然早已关张,但老板的儿子开了家数码冲印店,还保留着老式的手冲服务,爷爷偶尔还会去。
我像做贼一样溜出家,直奔那家店。店主是个中年人,认得我,听我说是爷爷让来冲洗重要的家庭胶卷,虽有疑惑(因为爷爷通常亲自来),但也没多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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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的一个小时,像一年那么漫长。我坐在充斥着化学药水气味的店里,看着墙上展示的老照片,那些黑白或褪色的彩色影像里,无数陌生人的笑脸凝固在时光中。他们可曾想过,自己的影像边缘,是否也藏着不请自来的“客人”?
终于,店主从暗房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袋,表情有些古怪。“洗好了。”他把纸袋递给我,“不过……你确定这是你们家今年拍的全家福?”
我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“呃……你自己看吧。”他欲言又止,摇了摇头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我走到店外阳光处,深吸一口气,从纸袋里抽出了那张湿漉漉的、还带着药水味的黑白照片。
只看了一眼,我就像被冻住了,血液倒流,四肢冰凉。
照片上,我们一家四口(奶奶的空位依旧在)的影像清晰,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极其诡异。爷爷是那一瞬间的极度惊恐,爸妈是强作镇定下的僵硬,而我,是吓呆了的茫然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。
最恐怖的是,在我们四个人身后,客厅原本空无一物的背景处,原本应该是墙壁和那盆枯死绿萝的位置——
多了一个“人”。
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。
它不再是边缘被裁切的模糊阴影,而是清晰地、完整地“坐”在了奶奶空椅旁边的另一把普通木椅上(那把椅子平时放在墙角,拍照时为了画面整洁被搬开了!)。它穿着深色的、式样陈旧的衣服,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头顶的发旋和模糊的侧面线条。
但它的姿势……和坐在它旁边藤椅里的爷爷,几乎一模一样!同样微微佝偻着背,同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它不是站在边缘,而是坐在了“我们家”中间。
它进来了。
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,在这个“第六人”的膝盖上,似乎还搭着一点什么——一小截露出来的、同样是深色的、织物纹理的东西。我死死盯着,脑海中猛地炸开一道闪电!
那纹理……那颜色……
像极了奶奶去世时,爷爷坚持要放在她空椅旁的那条枣红色绒线披肩!可照片里奶奶的空椅上,此刻空空如也!
披肩,在这个“第六人”身上?
一个荒诞绝伦、却又让我浑身颤栗的猜想浮现:难道这个一年年逼近、最终在今年的快门声中“落座”的第六人,是……奶奶?是奶奶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想要“回来”,回到全家福里?
不,不对。爷爷当时的眼神,不是看到思念亡妻的激动或悲伤,那是纯粹的、几乎要撕裂眼眶的恐惧!他在怕什么?怕奶奶?还是怕这个占据了奶奶遗物、模仿爷爷坐姿的……东西?
我死死捏着照片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阳光明明很暖,我却冷得牙齿打颤。照片上的那个模糊侧影,在光线下似乎微微晃动着,那低垂的头颅,仿佛下一刻就会抬起来,转向镜头外看照片的我……
“铃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,吓得我差点把照片扔出去。是妈妈打来的。
电话那头,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惊慌:
“小宇!你在哪儿?快回来!你爷爷……你爷爷他不对劲!他一直指着你的房间,说你床边……床边坐着个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