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活葬祖坟

我做遗体摄影十年,从未失手。

直到那具女尸在镜头里眨了眨眼。

更恐怖的是——

三天后,她穿着寿衣敲开我家门:

「你拍的照片...能给我看看吗?」

---

十年。

整整十年,我在这家市郊的殡仪馆干遗体摄影。冰冷的房间,消毒水永远盖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,还有镁光灯打在毫无生气的脸庞上,定格成他们留给世间最后,也是最“体面”的一瞥。久了,也就麻木了,心硬得像停尸间的铁柜。家属递过来的烟,红着眼圈低声嘱咐“拍好看些”,我都嗯一声,不多话,按流程走。

拍过车祸支离破碎勉强拼回的,拍过久病枯萎只剩一层皮的,拍过溺水肿胀变形的。我用相机和后期,给死亡涂脂抹粉,让它看起来像是场安静的睡眠。经验告诉我,保持距离,只看取景框,别深究那眼睛是否真的闭严实了,嘴角的弧度是平和还是僵硬。活人的念想需要安慰,我的工作就是提供这种安慰,仅此而已。

所以,当看到送来的登记单上写着“林秋蓉,女,二十八岁,急病身故”时,我没太多感觉。又是一个年轻的,可惜了,大概又是家属不愿深究的模糊说辞。送来的是个裹得严实的尸袋,直接进了化妆间。老张,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入殓师,花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。

我进去布光的时候,老张正在最后整理她的头发,动作有点……迟疑。看见我,他扯扯嘴角,算是打过招呼,眼神却有点飘。“这姑娘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手里捏着一缕黑发,“身上……啧,说不清。你待会儿拍仔细点。”

我当他职业病,追求完美,嗯了一声没接话。尸体我见得多了,能有什么“说不清”?无非是死状不那么“标准”罢了。

架好相机,调好灯光——主光、辅光、背景光,一丝不苟。冰冷的白光驱散角落的阴影,将那具已经化好妆、穿戴整齐的遗体照得清清楚楚。她躺在那儿,穿着样式老气的酱紫色寿衣,衬得脸上那种入殓师精心涂抹出的红润显得格外虚假。头发梳得溜光,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髻。五官……确实清秀,甚至称得上漂亮,只是那漂亮毫无生气,像蜡像馆里的陈列品。

我凑近取景框,对准她的面部特写。咔嚓。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。检查屏幕,妆容平整,没有反光。移步,拍全身。咔嚓。寿衣的褶子都被老张细心整理过。侧身,半身……我的动作机械而熟练。

最后,按照一些家属的特殊要求,有时需要一张模拟“安详睡眠”的正面半身照。我调整灯架,让光线更柔和些,再次将取景框对准她的脸。

额头,眉毛,紧闭的眼睛,鼻梁,嘴唇,下巴……我的视线在取景框里一点点巡弋,确认细节。老张的妆化得确实好,皮肤质感几乎看不出破绽,除了那种非活人的均匀。就在我的目光扫过她那双紧闭的眼睑时——

右眼的眼皮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
不是光影变化。不是我的错觉。那一下颤动,幅度小得几乎捕捉不到,但确实发生了。像沉睡的人被惊扰,像……眼皮下的眼球,转动了一瞬。

我的呼吸骤停。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,指关节绷得发白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我自己骤然放大又强行压抑的心跳,擂鼓一样撞着耳膜。背后寒气沿着脊椎往上爬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我死死盯着取景框里那张脸。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毫无动静。只有冰冷的、属于死亡的静止。

看错了。肯定是看错了。光线折射,或者我自己长时间凝视产生的视觉疲劳。干这行久了,神经衰弱,有点幻视太正常了。我努力说服自己,但握着相机的手心,却沁出冰凉的汗。

不敢再拍那张“安眠照”。我匆匆补了几个其他角度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。镁光灯关闭的瞬间,房间陷入更深的晦暗,那具穿着酱紫色寿衣的躯体静静躺在阴影里,轮廓模糊。

交还设备,填写记录单,笔尖好几次戳破纸张。负责接收的老王看了我一眼,“咋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
“没……没事,可能有点累。”我含糊过去,匆匆离开殡仪馆。外面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往常不觉得什么的路边树影,今天看起来都张牙舞爪。

接下来两天,我强迫自己不去想。把那次拍摄归档,当成又一个普通任务。可夜深人静躺下,眼前总晃过那颤动的眼皮,还有老张欲言又止的表情。“身上……说不清。”到底什么说不清?

第三天,休班。我窝在家里,想用游戏和电影把脑子填满,却总心不在焉。下午,天色更加阴沉,闷雷在云层里滚动,眼看一场暴雨就要下来。

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。

不紧不慢,很有规律的三声。笃,笃,笃。

我皱眉,这个点儿,谁会来?我没点外卖,也没约人。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楼道里声控灯没亮,一片昏黑,只能隐约看到个人形轮廓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
小主,

“谁啊?”我问。

门外没有回答。又是三声。笃,笃,笃。

我有点不耐烦,也有点莫名的发毛,拧开了门锁,拉开一条缝。

然后,我看到了她。

林秋蓉。

穿着那天我拍摄时她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、老气而扎眼的酱紫色寿衣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着那个紧绷的髻。脸上……没有任何妆容,是死人的那种青白,却隐隐透着一点极不正常的僵硬的“生动”。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我家门口昏暗的光线里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
不是空洞的死人的眼神。那里面有东西,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、执拗的……“活”气。

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,四肢冰凉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头皮炸开,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。想后退,关门,腿却像灌了铅,钉在原地。

她看着我,青白的嘴唇慢慢开合,吐出字句,声音干涩、缓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带着地窖般的阴冷湿气:

“你拍的照片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定格在我脸上。

“……能给我看看吗?”

空气凝固了。时间拉长成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胶质。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,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、混杂着劣质线香和更深层难以形容的冰冷腐朽的气味。那气味钻进鼻腔,直冲脑门。

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殡仪馆有严格的保密制度。她不是已经……死了吗?那天的眼皮颤动,不是幻觉?她现在站在这里,算什么?僵尸?鬼魂?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?

无数个问题在我冻住的脑海里疯狂冲撞,却找不到出口。恐惧像冰冷的水银,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。

她见我不答,又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。动作有些僵硬,但确实是“挪”了过来。那股阴冷的气息更浓了。

“照……片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催促,又像是某种渴求。

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,脊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,生疼。这一撞,反而撞出了一丝濒临崩溃的清醒。不能让她进来。绝对不能。

“照……照片在馆里……档案室……不,不对,家属已经领走了!”我的声音干哑变形,语无伦次,“你……你不能来这里!你……你已经……”

“死了”两个字,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,这个略显生硬的动作,却让她看起来更加诡异。“领走了?”她重复,青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,但很快又被那种执拗的空洞覆盖。“可我觉得……我该看看。”她的目光越过我,投向屋内,“你这里……没有吗?”

“没有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用尽全身力气,“你快走!不然……不然我报警了!”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,手指抖得厉害,几次都没掏出来。

她不动了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手忙脚乱。楼道里死寂一片,只有我粗重惊恐的喘息声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,雨终于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,敲打着楼外的遮雨棚,更衬得这一方空间的死寂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她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
“哦。”她说。然后,她慢慢地转过身,还是那种略显僵硬的姿势,一步一步,朝着楼梯下方的黑暗走去。酱紫色的寿衣下摆,随着她的动作,轻轻晃动,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。

我呆立着,直到那冰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,浑身冷汗,瞬间浸透了内衣。冰冷的瓷砖地面贴着皮肤,激得我一阵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