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搓澡工

我的脸?

“放屁!”我甩开他的手,猛地站起来,头晕目眩,“你看花了!水汽大,灯光暗,胎记长得怪点……”

“我没看花!”小陈也激动起来,眼泪涌出来,“我看了好几遍!就是你的脸!眉毛,眼睛,鼻子……我不会认错!师傅,他们每个人背上,都纹着你的脸!闭着眼的!”

最后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,扎进我的耳膜。闭着眼的……我的脸?

我踉跄着退后两步,靠在冰冷的更衣柜上。二十年来的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:那些始终背对镜子的熟客,那些沉默的手势,老刘头“搓干净”的叮嘱,手下搓过无数遍的、最终变得异常光滑的脊背皮肤,还有那些客人搓澡后如释重负的表情……

难道我二十年搓掉的,不是泥垢,而是……别的东西?而那些“东西”,最终以这种方式,“留”在了他们身上?还是说……是我,通过这反复的搓揉,把什么“刻”上去了?

“背对镜,莫开口……”老刘头的话在耳边回响。为什么必须背对镜子?是怕他们自己看见?还是怕……镜子照出不该照的东西?

我突然想起,我从未在澡堂的镜子里,清楚地看过任何一个熟客的正面。他们也从不允许。

“不行……这工我不能打了……我要走,现在就走!”小陈哆嗦着站起来,开始慌乱地脱身上的工作服。

我没拦他。看着他连滚爬爬地冲出门,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。澡堂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满室未散的水汽和诡异的死寂。

我鬼使神差地,慢慢走回澡堂。雾气稍微散了些,那面巨大的镜子依然模糊地映出整个空荡的堂子,我的身影在里面扭曲晃动。我走到镜子前,第一次,如此仔细地打量镜中的自己。一张疲惫的、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的脸,因为常年待在湿热环境,皮肤有些松弛浮肿,眼神浑浊。这是我的脸。

我脱掉汗湿的上衣,转过身,背对镜子,然后艰难地扭过头,想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。角度别扭,看不全,只能看到肩膀和一部分脊梁,普普通通,除了长期劳作有点佝偻,没什么特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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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想到小陈的话——“闭着眼的”。

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出来。如果……如果我背上也有呢?只是我自己看不见?或者,还没到“显现”的时候?

这一夜剩下的时间,我坐在空荡荡的澡堂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直到天明。清晨第一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驱散了水汽,也让那面镜子清晰起来,冷冷地反射着晨光。

我请了假,没去上班。白天,我去了老城区,辗转打听到了老刘头养老的地方——郊区一个简陋的养老院。他比二十年前更干瘪了,躺在床上,眼睛几乎只剩下两条缝,但看到我时,那缝隙里似乎闪过一丝光。

我没寒暄,直接坐在他床边,压低声音,把昨夜小陈看到的事情,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
老刘头静静地听着,脸上枯树皮般的皱纹没有丝毫波动。直到我说完,他才缓缓张开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他……看见啦?”

“刘叔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我急切地问,“我背上……是不是也有?”

老刘头浑浊的眼珠转向我,看了很久,才慢慢说:“莲升池……以前不叫莲升池。更早的时候,是个刑场边上的义庄,停无名尸的。后来改了澡堂,用热水、人气压着。但有些东西……压不住,沾人身上,带不走,就成了‘泥’。”

“搓澡……不是搓泥?”我的声音发干。

“是搓泥。也是……‘渡’。”老刘头艰难地说,“脏东西沾身,久了,生根,长得像宿主。咱们这行,手上有老池子的‘火气’和规矩,能把它搓活,搓成形……然后,引到自己身上来。”

“引到自己身上?”我如遭雷击。

“背对镜,是怕他们看见自己背上的‘脸’被搓动,吓死。莫开口,是怕泄了那口‘生气’,‘脸’跑了,前功尽弃。”老刘头喘了口气,“搓干净了,他们好了。那‘脸’……就留在他们身上,闭着眼,睡着了。但没散。”

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,似乎在积聚力气:“等……等攒够了数……或者,等搓澡的人……背不动了……”

“会怎么样?”我追问道,手心冰凉。

老刘头没直接回答,而是慢慢撩起了自己病号服的一角,侧过身,露出干瘪的、布满老年斑的后背。

在他脊背中央,靠近腰椎的地方,皮肤上有一块巨大的、暗沉近黑的印记,那不是胎记,那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、扭曲的纹路组成的——依稀能辨出眉眼口鼻的轮廓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而痛苦的、无数面孔融合成的“脸”。而且,那些眼睛……似乎不是完全闭着的,有些还留着一条极细的缝。

我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

“我……我背上……”我颤声问。

老刘头放下衣服,重新躺平,闭上眼睛:“你现在还没有。等你看得见的时候……就晚了。”他最后说,“要么,找个能‘看见’的徒弟,像小陈那样的,在你还能动的时候,让他帮你……‘搓’掉。要么……就等着它们,一张一张,都‘醒’过来。”

离开养老院,我失魂落魄。阳光刺眼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原来我二十年深夜劳作,是在做一道转移诅咒的桥梁。我把客人身上的“脏东西”搓成形,固定在它们背上,而最终,所有这些闭着眼的脸,都会汇流到我身上?或者,当它们“醒”来?

小陈看见了。他是那个能“看见”的徒弟。可我把他吓跑了。

我回到莲升池,正值白天班,人声嘈杂,一切如常。我看着那些陌生的、走来走去的赤裸脊背,第一次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恶心。我不知道哪些是普通的泥垢,哪些下面,可能已经嵌着一张沉睡的、我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