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搓澡工

我不敢再搓澡。请假变成了旷工。澡堂老板打电话来催,我借口重病。夜班的熟客们大概也察觉了,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家里,没有声音,只有粗重的呼吸,然后挂断。

我把自己关在家里,拉上所有窗帘,不敢照镜子,尤其是大镜子。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老刘头背上那张巨大、拥挤、半睁着眼的复合脸谱,还有小陈惊骇欲绝的眼神。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痒,发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,想要破土而出。

一周后的深夜,电话又响了。我盯着闪烁的屏幕,是个陌生号码,但我知道是谁。我颤抖着接起来。

对面是长久的沉默,然后,一个极其沙哑、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,是老赵:

“王师傅……背……痒。”

“新来的……小子……跑了。”

“你……得来。”

“不然……它们……要醒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我握着话筒,呆立了半夜。

第二天傍晚,天色阴沉。我拖着沉重的脚步,再次走向莲升池。澡堂破旧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半明半灭,“莲升池”三个字像干涸的血渍。

更衣室里空无一人,但通向澡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,水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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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推开门。

澡堂里灯火通明,水汽却异乎寻常地稀薄。那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得可怕,冷冰冰地映照着一切。

七个熟客——老赵,老钱,老吴……一个不少,都站在池边。他们没有泡澡,甚至没有脱光,只是赤着上身,背对着我,面朝那面镜子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他们沉默地,整齐地,站着。

然后,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,他们开始,极其缓慢地,向后转身。

我看到了他们的脸。苍白,麻木,眼珠似乎有些呆滞。

但我的目光,无法控制地,落在他们的后背上。

在昏黄却清晰的灯光下,在光滑的皮肤上,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——每一个人的背上,都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。淡青色,像是皮下淤血形成的图案,又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的印记。

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巴——闭着的。

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疲惫,浮肿,闭目沉睡。

我的脸。

七张脸,闭着眼,烙印在七具沉默的、转向我的躯体上。

老赵缓缓抬起手,不再是那些熟悉的手势。他僵硬地,用食指,指了指我。然后,其他六个人,也慢慢抬起手,食指齐刷刷地,指向我。

他们的嘴唇翕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出奇地一致,像是在念诵什么。

而我,站在门口,后背中央的位置,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、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般的剧痛。紧接着,是火烧火燎的烫,仿佛那块皮肤被烙铁印了上去。

我不用看镜子。

我知道,就在我转身面对他们的那一刻,就在他们齐齐指向我的这一刻——

我背上,那面一直空白的“画布”,终于开始浮现出第一笔淡青色的轮廓。

闭着眼的轮廓。

澡堂里,水龙头没有拧紧,一滴冰冷的水珠,从高高的淋浴喷头坠下,落在白瓷砖地上。

“嗒。”

清晰得令人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