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世代经营纸扎铺,专做丧葬用品。
最近,总有人在深夜敲门,说要买“会动”的纸人。
我遵循祖训,从不答应。
直到那晚,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递来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,是我三年前去世的父亲,正搂着一个笑容诡异的纸人。
而那个纸人的脸,竟与昨晚敲门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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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世代经营纸扎铺,就在老城最深的巷子底,青砖黑瓦,门脸窄小,招牌上的红漆早就褪成了暗褐色,不仔细看,根本认不出“陈记纸扎”四个字。铺子里,常年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——竹篾的清气、棉纸的微涩,还有陈年浆糊和矿物颜料混合在一起的、近乎灰尘的气息。这味道浸透了每一道梁木,每一寸地面,也浸透了我从记事起的每一天。
纸扎,做给死人的东西。童男童女,车马宅院,金山银山,乃至如今时兴的iphone、别墅、跑车。生人用想象填充死后的世界,我们便用竹和纸,将那想象具象出来,再一把火烧个干净。祖父做了一辈子,父亲做了一辈子,现在轮到我了。他们走得都早,没留下多少话,只反复叮嘱两条祖训:一,纸人绝不点睛;二,天黑之后,有人要买“会动”的纸人,给多少钱都不卖,立即关门,绝不再应。
第一条好懂,画龙点睛,点睛则活,给纸人点了睛,容易“惹东西”。第二条,我从前只当是故弄玄虚的禁忌,为了增添这行当的神秘。这年头,谁还信这个?直到最近。
先是大约半个月前。那晚秋雨下得急,敲得瓦片噼啪乱响。我正给一个“金山”的最后一道纸棱刷金粉,卷闸门被拍响了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。晚上九点过后,我们这条巷子就基本没人走动了。我以为是风声,或是野猫。但那拍门声持续着。
我放下刷子,擦擦手,走到门后,没立即开,隔着门问:“谁啊?打烊了。”
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,湿漉漉的,带着雨气,又有点飘:“老板,开门,买东西。”
“明天来吧,太晚了。”
“急用,”那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,“买纸人,要……会自己动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祖训里的词,就这么突兀地撞在耳膜上。深夜,急雨,女人,会动的纸人。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我没吭声。
拍门声停了片刻,又响起,这次重了些。“开开门,我知道你没睡。价钱好说。”
我后退一步,盯着那道冰冷的铁皮卷闸门,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湿淋淋的、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“不卖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走吧。这种东西,没有。”
门外再没声音。只有雨声,哗哗的,淹没了一切。我在门后站了足有一刻钟,腿有点僵,才慢慢挪回工作台前。金粉有些干了,我加了点水调开,继续刷,可手有点抖。那一夜没再有事,但后半夜,我总觉得有极其轻微的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,在铺子角落里,时断时续。可能是老鼠,我安慰自己,老房子,难免。
隔了两天,是个阴天,没下雨,但空气能拧出水。晚上快十一点,我刚闩好里面的木门,拍门声又来了。这次是个男人,声音粗哑,带着浓重的、本地方言底层的口音,听着年纪不小了。“老板,做生意的,开开门。”
我走到门边,没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直接说:“要个纸人,伺候人的,得会动,会听话。我老娘下面孤单。”
又是“会动”。我手心有点冒汗。“老人家,这东西做不了。普通的童男童女,明儿天亮你来挑。”
“普通的没用!”他的声音忽然急促,甚至用拳头砸了一下门,哐当一声,“得要会动的!我知道你们陈家有法子!加钱!加很多钱!”
祖训像冰冷的铁箍卡着我的喉咙。“没有法子。你找错地方了。请回吧。”
外面沉默下去。但我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。我屏住呼吸,透过门板上一条极细的旧裂缝往外看,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和黑暗中一点模糊的、仿佛人影的轮廓,一动不动。我也不敢动,和他隔着门对峙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更长,那黑影似乎晃了一下,然后,极其缓慢地,融进了巷子的黑暗里,没有脚步声。
我开始认真对待那条祖训了。天一黑就早早关门,检查所有门窗。铺子里的纸人纸马,在昏黄的节能灯下,拖着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那些描画出来的眉眼、笑容,在阴影里似乎总在微微变动。我知道是心理作用,但还是忍不住把一些特别“活”的成品盖上了白布。
直到昨晚。
昨晚没有雨,甚至有点月光,冷冷地照在巷子青石板上。我因为赶一个加急的纸别墅,睡得晚,刚躺下,就听到了敲门声。很轻,很礼貌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我瞬间清醒,心脏狂跳。又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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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开灯,摸黑走到店铺与后屋连接的门边,听着。
“陈老板,请开开门。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不高,平稳,甚至有点斯文,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……潮湿。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,每一个字都裹着水汽。
我没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买会动的纸人。我来……问点旧事。关于你父亲,陈金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