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名字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。父亲去世三年了,肺癌。走得很干脆,没受太多罪。巷子里的老邻居偶尔还会提起他,说他手艺比我爷爷还精,尤其是扎纸人,形态逼真,几乎有了活气。但也有人说,他扎的纸人,有时候看着瘆得慌。
门外的人怎么知道父亲的名字?还在这深更半夜?
“你谁?”我压低声音问,喉咙发干。
“一个……旧识。能开门说话吗?我带来一张照片,我想你应该看看。”
照片?关于父亲的?深更半夜,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旧识,带着照片?所有迹象都不对劲。但“父亲”两个字,像钩子一样牵动着我。犹豫了很久,对父亲往事的好奇,以及某种隐隐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挑衅心理——我想看看,这连续半个月纠缠我的“怪事”,到底是个什么面目——压过了恐惧。
我慢慢拉开门闩,打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个子挺高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果然是湿的,水迹顺着衣角慢慢往下滴,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。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脸看不太清,巷子里月光黯淡,他的脸又大半隐在阴影中。只能感觉到他很瘦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。
他递过来一个东西。是一个老式的、塑料封皮的笔记本,笔记本封皮夹层里,露出一角照片。
“看看。”他说,声音更湿更重了。
我接过。手指碰到笔记本封皮,冰凉,湿滑,像摸到了河底的石头。我捏住那照片角,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彩色照片,有些年头了,边缘发黄,色彩泛旧。照片背景像是一个旧仓库或者工棚,堆着些杂物。中间站着两个人,勾肩搭背,对着镜头笑。
我浑身的血,在那一刻似乎猛地冻住了,然后疯狂地倒流,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左边那个,是我父亲,陈金荣。比我记忆里年轻些,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那时流行的灰蓝色工装,笑得有点拘谨,但确实是开心的。
而右边那个,被他搂着肩膀的……
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。
那是一个纸人。等人高,穿着鲜艳的、纸扎的红色衣裙,脸上是浓墨重彩描绘的五官:弯弯的眉,红艳的唇,脸颊上两团夸张的腮红。它也在“笑”,但那笑容极其诡异,眼睛画得极大,黑漆漆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镜头,嘴角咧开的弧度非人所能及,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邪气。
让我血液冻结、呼吸停止的,还不是这个纸人本身。
而是那张脸。
那用粗糙颜料描绘出来的、纸人的脸。
眉眼,轮廓,尤其是那诡异的笑容……
竟与半个月前,那个雨夜,第一个来敲门要买“会动纸人”的、湿漉漉的女人声音,在我脑海中瞬间勾勒出的模糊形象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!
不,不仅仅是重叠。当我借着屋里漏出的一点微光,再次死死盯住照片上纸人的脸时,一种更具体的、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扼住了我。这眉眼……我肯定还在别处见过!不是现实生活中,是在……是在铺子里!在我自己做的那些纸人里?不,不一样。是在……旧物堆?照片?
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,一些工具,几本破旧的扎谱,还有一小箱杂七杂八的旧物,塞在阁楼角落。我好像……好像在那箱旧物里,见过一张类似的、模糊的黑白小照,背景不同,但里面似乎也有个穿红衣的影子……
脑子乱成一锅粥,恐惧和惊疑疯狂翻搅。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门外那个湿透的男人。
他依旧站在阴影里,但似乎离门更近了些。我闻到了更浓的水腥气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像是河底淤泥的腐味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纸人……这女人……”
“女人?”男人湿漉漉的声音里,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古怪的、类似嘲讽的意味,“你再仔细看看,陈老板。看看你父亲的手,搭在哪儿。”
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照片。父亲搂着纸人肩膀的手……手臂的姿势,手指的弯曲……
一股更刺骨的寒意,穿透了我的天灵盖。
那不是简单的搂肩。父亲的手指,分明是扣着的,带着一种明显的力道,像是……像是在紧紧抓着纸人的胳膊。而纸人那纸扎的、本该轻飘飘的手臂,在照片里,却呈现出一种细微的、僵硬的回扯姿态。仿佛在那瞬间的快门定格前,它正试图挣脱。
一个荒诞绝伦、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浮现:这照片,抓拍到的,难道是我父亲在竭力控制住一个……正在试图“动”的纸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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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……它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她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父亲手艺好,好到……能借到一点‘活气’。有些人,死了也不安生,嫌下面冷清,嫌纸人呆板,就想找真的、能动弹的下去伺候。你父亲……接了这样的活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