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7章 她的镜子

不是幻觉。绝对不是。

那个七年前上吊的女人……她还在那里。她在隔壁。她能看到自己。她在学自己。

为什么是红色睡衣?李荔猛地想起自己那件睡衣,是上个月刚买的,因为喜欢那个款式和颜色,还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,一件酒红,一件正红。今晚洗的,是正红那件。902的女人穿的,也是正红。

巧合?还是……

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。那个女人自杀时,穿的是什么?

李荔不敢再想下去。她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,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阳台的那扇被窗帘遮住的门,耳朵竖着,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。然而,隔壁再没有传来啜泣和刮墙声。夜,死一般寂静。但这种寂静,此刻比任何声音都更让她恐惧。

她就这么睁着眼,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。光线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线。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渐渐响起,送奶车的叮当声,早班公交的刹车声,远远近近的开门关门声。

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、日常的声音,第一次让李荔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安慰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腿脚酸麻。走进浴室,她想用冷水洗把脸,让自己清醒一下。

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
镜子里映出她苍白憔悴、眼窝深陷的脸,头发凌乱。她扯动嘴角,想给自己一个安慰的表情。

镜子里的她,嘴角也向上弯起。

但弧度,和她刻意做出的,不太一样。更僵硬,更刻意,更像……昨晚,902阳台那个女人,最后的样子。

李荔的动作僵住,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抬起右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,也抬起右手,摸了摸脸颊。

动作同步,分毫不差。

李荔放下手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,也放下了手。

李荔死死盯着镜子,镜子里的那张脸也死死盯着她。一样的惊恐,一样的绝望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尝试着,极慢地,眨了一下左眼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,眨了一下右眼。

血液“轰”一声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留下刺骨的冰寒。李荔猛地后退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,痛感让她闷哼一声。

镜子里的“她”,也后退,也做出了撞墙的动作,也……嘴角咧开,露出了一个无声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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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她。镜子里的,不是她的倒影!

李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,连滚爬爬地冲出浴室,冲进卧室,抓起手机和随身小包,不顾一切地拉开门,冲进了晨光熹微的楼道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留,疯了一样跑下九层楼梯,冲出单元门,直到置身于小区早起遛狗、买菜的人群中,才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
阳光照在身上,没有温度。周围鲜活的人声,车声,此刻听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,模糊而遥远。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画面交替闪现:902阳台那个穿着红睡衣、模仿她晾衣的女人;浴室镜子里那个对着她诡笑、动作左右颠倒的倒影。

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区门口,保安亭里还是那个王师傅,正打着哈欠。看到李荔失魂落魄、面色惨白的样子,他愣了一下,走出保安亭。

“姑娘,你……没事吧?”

李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胳膊,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让王师傅皱了皱眉。“镜子……镜子里的不是我!”她语无伦次,声音嘶哑,“还有隔壁!昨晚我真的看见了!红睡衣,她在学我!她在镜子里……”

王师傅的脸色变了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,像是怜悯,又像是更深的不安。他用力掰开李荔的手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“你别嚷嚷!听着,902那房子,邪性!不是一般的死过人的问题。以前住过几任租客,都没住长,都说……都说镜子不对劲。”
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的紧张:“那女的,七年前上吊的那个,听说……就特别喜欢照镜子。出事前那阵子,邻居说她老自言自语,对着镜子说话,好像里头有另一个人似的。后来……后来清理房间的人说,那屋里的镜子,都特别沉,照出来的人影,总觉得……有点歪。”

李荔如遭雷击,呆呆地站着。镜子……特别沉……人影有点歪……

“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。”王师傅叹了口气,“产权乱,也没人愿意花钱做法事什么的,就这么一直空着。姑娘,你要是实在害怕,就……就换个地方租吧。这栋楼,好些老住户都知道点,晚上都不太往那边走。”

换地方?李荔脑子里一团乱麻。租约,押金,刚刚勉强稳定的工作,骤然搬家的麻烦和成本……而且,如果那东西真的盯上了自己,搬家,有用吗?那个倒影,已经出现在自家的镜子里了!

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小区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阳光越来越亮,街市越来越喧嚣,但她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昨晚的恐惧非但没有随着天亮消散,反而因为王师傅那番话,变得更加具体,更加无孔不入。

她不敢回那个“家”。白天不敢,晚上更不敢。她在快餐店坐了很久,直到午餐时间人潮涌来,嘈杂淹没她。下午,她去了图书馆,试图在人群里寻找一丝安全感,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傍晚,她走进一家商场,在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中徘徊。

但无处不在的镜子,成了新的噩梦。商场的试衣镜,电梯里的镜面墙,甚至光滑的大理石柱反射出的模糊人影,都让她心惊肉跳,总疑心那影子会突然自己动起来,对她露出那个诡异的笑。

夜幕,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降临了。

李荔站在小区楼下,仰头望着九楼那个属于她的窗口。一片漆黑。旁边的902窗户,同样漆黑。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火。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在哭。

她必须回去。至少,要拿一些必要的证件,几件换洗衣服。她不能永远流落在外。

鼓起残存的勇气,她走进单元门。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,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显得格外孤单、响亮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,跟着这脚步声,一层层往上。

终于到了九楼。声控灯大概坏了,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小窗透进隔壁楼的一点微弱光线,勉强勾勒出902那扇漆黑防盗门的轮廓,以及她自家那扇门。

她屏住呼吸,用最快的速度掏出钥匙。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转动,咔哒。她闪身进屋,反手就要关门。

就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,透过最后那道缝隙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——

902的门,无声无息地,开了一道缝。

没有光从里面透出。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而在那黑暗的门缝里,隐约可见,一抹刺眼的红色衣角,静静地垂着。

“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