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探来了。沈前锋心知肚明。他端起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搅动着,脑中飞速运转。
“百业凋敝,民生多艰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一种符合身份的沉重,“日军封锁,物资奇缺,物价飞涨。潘掌柜这药铺里的药材,怕是也进不来多少好货了吧?”
他直接点明现状,并将话题引向对方熟悉的领域,既是示弱,也是展示观察力。
潘丽娟眼神微动:“是啊,好些常用的伤药、消炎的药粉,都快断货了。这世道,活着不易。”她话锋一转,看似推心置腹,“不瞒沈先生,我这小铺子如今也是勉强维持。眼下就有一桩难事,一批紧俏的西药——主要是盘尼西林(青霉素的旧称)和磺胺,本来托了上海的关系弄到一点,如今卡在码头的检查站,日本人查得严,硬是说手续不全,扣着不放。这批药若是能拿出来,不仅能解不少人的燃眉之急,这其中的利润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适时停住,目光落在沈前锋脸上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期待。
沈前锋心中冷笑。盘尼西林和磺胺?在这个年代,这确实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,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。但一个刚刚经历生死、才认识一天的人,她会如此轻易地将这么重要的“财路”透露给自己?
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要么,这批药根本子虚乌有,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听到“暴利”后的反应,是贪婪,还是冷静。要么,这批药确实存在,但扣留它的可能根本不是日本人,或者,取药的过程极其危险,她需要一个“外人”去当替死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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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哪种,他都不能接招。
沈前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一丝身为“商人”听到好生意无法做成的心痛,他放下粥碗,摇了摇头:“潘掌柜,这生意……做不得。”
“哦?为何?”潘丽娟挑眉,“沈先生是觉得利润不够丰厚?还是……”
“利润自然动人。”沈前锋打断她,语气严肃起来,“但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。如今甬宁是日本人的天下,他们扣下的东西,虎口夺食,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即便侥幸成功,也会立刻成为日军、伪政府、乃至各方地下势力的眼中钉。为了这点利润,把自己放在火上烤,非明智之举。我们南洋做生意,讲究的是‘顺势而为’,而不是‘逆流而上’。”
他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真的是他对风险的判断,假的是他“南洋商人”的身份和所谓的生意经。但这套说辞,逻辑清晰,立场符合一个“谨慎逐利”的商人形象。
潘丽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她预想了沈前锋多种反应,或许是贪婪地追问细节,或许是畏惧地推脱,却没想到他如此冷静地分析了利弊,并明确拒绝。这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和见识,绝非常人。
“顺势而为……”她咀嚼着这个词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少了些许之前的疏离,多了点别的什么,“那不知沈先生,觉得如今的‘势’在哪里?又该如何‘为’呢?”
“民以食为天。”沈前锋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封锁之下,最紧缺的不是西药,而是每日入口的粮食、盐、布匹。这些东西需求最大,也最不容易引起日军的过度关注。或许,可以从这些方面想想办法。”
他没有具体说怎么办,只是指出了一个方向。这既展示了自己的思路,又保留了余地。
潘丽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:“沈先生见识不凡。既然您有意在城中落脚,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,或许合适。城南桂花巷,有个独门小院,主人逃难去了,托我帮忙照看,环境还算清静。沈先生若有意,可以去看看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留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沈前锋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。提供住处,既能将他置于可控的范围内,也能更好地观察他的行为模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