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工人阶级

潘丽娟看着怀表。

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。晚上十点五十七分。再过三分钟,沈前锋应该已经潜入江中,黄英也该在制高点就位。

她合上怀表盖,站起身。

药铺地下室堆满了药材箱,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和陈皮的味道。角落里坐着五个人——都是码头工人中的核心骨干,此刻都沉默着。老张在检查怀里的短刀,小李不停搓着手,老刘盯着油灯发呆。

只有李石头,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老工人,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
“都记清楚了吗?”潘丽娟开口,声音平静。

“清楚了。”老张抬起头,“我带一队围三号仓库,以伙食太差、要求见日本管事为由。”

“我带二队去工具房,就说龙门吊的安全绳磨损了,要求更换。”小李接话。

“三队跟我,去食堂。”老刘说,“说米饭里有砂子,昨天还吃出老鼠屎。”

潘丽娟点头:“记住,只是闹,不是真要动手。把动静弄大,把日军守卫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,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给做其他事的同志争取时间。”

“明白。”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
李石头最后一个开口:“潘掌柜,我做什么?”

潘丽娟看向他:“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,在工人宿舍区留守。万一有工友想趁乱生事,或者有家眷害怕,你稳住场面。”

“好。”李石头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十点五十九分。

潘丽娟深吸一口气:“出发。”

五个人依次从后门离开药铺,消失在夜色里。每个人走不同的路线,约定十五分钟后在码头工人宿舍区外的废料场集合。

潘丽娟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。一把勃朗宁手枪压在腰间,弹匣是满的。袖子里藏了把匕首,鞋底有刀片。还有一小瓶磺胺粉——这是沈前锋上次给的,说受伤时撒在伤口上能防感染。

她想起沈前锋说这话时的表情,那种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。

摇摇头,甩开杂念。

推开药铺后门时,冷风灌进来。十一月初的甬城,夜里已经有些冻人了。潘丽娟拉紧衣领,融入黑暗的巷道。

从药铺到码头工人宿舍区大约两里路。她选择绕远路,避开主干道上的日军巡逻队。小巷里的石板路湿滑,前几天刚下过雨,墙角还积着水洼。

经过一个岔路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
左边巷子深处传来狗吠,接着是日语呵斥声和隐约的哭声。潘丽娟贴着墙根移动,在拐角处小心探头。

两个日军士兵正把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拖出来。男人挣扎着,用当地方言喊着什么。屋里冲出个女人,抱着日军的腿,被一脚踹开。

“八嘎!私藏粮食,死啦死啦的!”一个士兵举起枪托。

潘丽娟的手按在了枪柄上。

但下一秒,她强迫自己松开。不能在这里暴露,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掉整个计划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枪托砸在肉体上的闷响,听着女人的哭嚎,听着日军士兵嚣张的笑声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潘丽娟从拐角出来时,那对夫妇已经互相搀扶着回到屋里,门关上了,只留下地上的一摊血迹。

她加快脚步。

废料场就在前面。那是码头清理出来的空地,堆着锈蚀的铁皮、断裂的缆绳、报废的机器零件。白天这里没人,晚上更是个碰头的好地方。

潘丽娟到的时候,五个人已经齐了。不只是他们,还有十几个各小组的组长,都是事先联络好的。

“都通知到了?”她问老张。

“三队的人已经各自回宿舍通知了。”老张低声说,“就说一刻钟后,食堂门口集合,为伙食讨说法。”

“工友们情绪怎么样?”

“早憋着一肚子火。”小李插话,“昨天午饭又是发霉的米,两个兄弟吃坏了肚子。日本监工还说爱吃不吃。”

潘丽娟看向远处。

码头工人宿舍区是一片低矮的木板房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此刻大多数窗户黑着,但仔细听,能听到里面压抑的说话声、咳嗽声、孩子哭闹声。三千工人和他们的家眷就挤在这片不足五十亩的区域里,像沙丁鱼罐头。

十一点十分。

“开始。”潘丽娟说。

十几个组长四散开去,回到各自的宿舍区。很快,第一扇门打开了,几个工人走出来。然后是第二扇、第三扇。

起初是零零散散的,但就像滚雪球,人越聚越多。没有人高声喊叫,只是沉默地走出家门,在巷道里汇聚,然后流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食堂门口的空地。

潘丽娟混在人群里,观察着。

工人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有些人光着脚,有些人趿拉着破草鞋。他们脸上写着疲惫、麻木,但此刻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一种压抑太久的躁动。

食堂是栋砖木结构的平房,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。灯下已经聚集了上百人,而且还在增加。

小主,

“让日本管事出来!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对!出来说清楚!”

“每天干十二个钟头,就给吃猪食?”

声音开始大起来。

潘丽娟看到老张在人群外围对她点头——三号仓库那边的人也开始动了。她给小李使了个眼色,小李立刻带着几个人朝工具房方向移动。

十一点十五分。

食堂门口已经聚集了至少五百人。黑压压的一片,把整片空地都站满了。后面的人还在不断涌来。

食堂门开了。

不是日本管事,而是两个中国工头。一个姓王,胖子,油光满面;一个姓赵,瘦高个,戴着眼镜。这两人都是替日本人做事的,平时对工人最凶。

“吵什么吵!大半夜不睡觉,想造反啊?”王工头叉着腰,嗓门很大。

人群静了一瞬。

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:“我们要见日本管事!要改善伙食!”

“对!见日本管事!”

声浪又起来了。

赵工头推了推眼镜,尖着嗓子说:“太君都休息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!都散了!”

“明天?明天你们又推后天!”一个老工人站出来,“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清,这个月伙食又克扣,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
“就是!”

人群开始往前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