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前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闸北的夜色里,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。他知道松井的人可能已经在某个角落盯着这间修理铺,也可能没有。这场游戏里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机会。
“你要去查吗?”潘丽娟在身后问。
“要。”沈前锋说,“但不能用我的方式查。”
他转身,从桌上拿起铅笔,在那张写着伪钞分析结果的纸上,又添了一行字。
潘丽娟走过来看。
“明天早上,”沈前锋说,“你把这个分析结果,去掉关于石英砂的部分,通过你的渠道放出去。就说市面上出现了高仿假钞,特征如下。让它在黑市里传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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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打草惊蛇?”
“我要让蛇自己动。”沈前锋说,“如果印刷厂真的在蒲汇塘一带,假钞集团听到风声,一定会转移或者加强戒备。他们一动,我们就能看到动静。”
潘丽娟思考了几秒,点头:“可行。但松井那边……”
“松井想看我怎么查,我就让他看。”沈前锋笑了,但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只不过,他看到的会是我故意让他看到的。”
他走到桌边,把分析纸折好,递给潘丽娟。交接时,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。潘丽娟的手很凉,伤口应该还在疼。
“你的伤怎么样?”沈前锋问。
“没事。”潘丽娟收回手,“黄英今天找过我。”
沈前锋动作顿住。
“她想知道宴会厅里发生了什么。”潘丽娟说,“我告诉她,松井用假钞试你。她问,你通过了吗?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通过了。”潘丽娟看着他,“但她说,通过才是麻烦的开始。”
沈前锋没说话。黄英说得对。在松井的游戏里,通过考验不代表安全,只代表你值得他花更多精力来对付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,三下。
潘丽娟立刻吹灭煤油灯,阁楼陷入黑暗。两人屏息,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。很轻,但不是老陈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“是我。”黄英的声音。
潘丽娟重新点亮灯。黄英闪身进来,关上门。她也换了衣服,穿着一身男式西装,头发塞在帽子里,脸上有汗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说,看向沈前锋,“你从宴会厅出来之后,松井去了日本领事馆。二十分钟前,领事馆的车去了极司菲尔路76号。”
沈前锋知道那个地址。76号,日伪特工总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76号出动了两辆车,往南市方向去了。”黄英摘下帽子,“我的人跟丢了,但方向不是冲着你这儿来的。他们在找别的东西,或者别的人。”
潘丽娟问:“和假钞有关?”
“可能。”黄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标注了几个点和路线。“这是我根据手下汇报画出来的。76号的车在南市绕圈,最后停在老城厢一带。那里有什么?”
沈前锋和潘丽娟对视。
老城厢,上海最早的城区,巷道错综复杂,鱼龙混杂。那里有烟馆、赌场、当铺,也有地下钱庄和黑市交易点。
“假钞流通点。”沈前锋说。
黄英点头:“松井在清场。他试了你,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,现在要清理痕迹了。老城厢那边如果有他的假钞投放点,今晚会被端掉。”
“灭口?”潘丽娟问。
“或者转移。”黄英说,“总之,他想抹掉这条线的尾巴。”
沈前锋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。老城厢,离闸北不远,离蒲汇塘更远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假钞的流通和制造可能不在一个地方,或者,松井不止一个点。
这个局比他想得更深。
“我们得比76号快。”沈前锋说。
黄英摇头:“已经晚了。我来的路上听到枪声,老城厢那边已经动手了。”
煤油灯的光映在三张脸上,影子在墙上晃动。窗外,夜还很长。那张伪钞在沈前锋口袋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松井已经走了第二步棋。
现在,该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