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统站又截获了三组‘紫电’密文,收发时间集中在今天下午四点至六点。”黄英走上最后两级台阶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目光在沈前锋塞着棉花的鼻子上扫过,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上火,流鼻血。”沈前锋说,“潘小姐正好在,帮忙处理了一下。”
“潘小姐很细心。”黄英的视线转向潘丽娟,两人目光相接。
阁楼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。
潘丽娟平静地迎上黄英的目光,几秒后才开口:“黄组长深夜亲自送电文过来,看来军统对破译进度很着急。”
“华中战场的局势每天都在变,日军‘春季清乡’的具体时间和兵力部署,早一天破译出来,就能少死很多人。”黄英说得很直接,“沈先生,我知道你在赶进度,但身体也很重要。如果你倒下了,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,但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着的不满。
沈前锋拿起文件袋,取出里面的电文。是三组新的密文,每组大约一百五十个字符,收发时间确实如黄英所说,集中在今天下午。
“我会尽快分析。”他说,“有进展我会通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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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英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堆潘丽娟整理的人事资料上停留片刻,又看了看沈前锋面前画着示意图的纸。
“我的人从南京得到消息,华中派遣军参谋部最近确实在调整密码使用流程。”黄英忽然说,“但消息源不够可靠,所以我之前没提。现在看……可能和你的推导有关。”
沈前锋立刻抬头:“什么消息?”
“新的‘紫电’密码,可能不是单一系统。”黄英说,“不同的作战单位,不同密级的电文,可能使用同一套密码机的不同设置。也就是说,我们截获的这些电文,可能来自不同的‘子密码系统’。”
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沈前锋盯着纸上自己画的示意图,脑海中系统的警告信息再次闪过——“关键线索判断错误,推导方向偏离”。
如果黄英的情报属实,那么他这四天所做的一切,不仅仅是方向错了,而是根本的假设就错了。他们拿到的半册密码本,可能只对应某个特定单位或特定密级的电文,对其他电文根本无效。
而要从混乱的密文中区分出哪些属于哪个“子系统”,需要的样本量和分析难度,将是现在的数倍。
“消息源可靠度多少?”潘丽娟问。
“六成。”黄英坦白地说,“所以我之前没拿来干扰沈先生的思路。但现在看来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沈前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鼻子里的棉花阻碍了呼吸,这个动作让他感到轻微的窒息感。再次睁眼时,他看向桌上那三组新电文,又看了看潘丽娟整理的人事资料,最后目光落在黄英脸上。
“我需要更多样本。”他说,“至少再要三十组不同时间、不同收发单位的‘紫电’密文。还有,如果可以,我想知道这些密文的原始接收方是谁——是哪个师团,哪个旅团,还是派遣军司令部直属单位。”
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个难度很大。军统的监听点能截获密文,但要追踪每一份密文的接收方……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沈前锋打断她,“如果‘子密码系统’的假设成立,那这就是唯一的破译思路。否则,我们手上这半册密码本,可能永远也解不开真正重要的电文。”
黄英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,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煤油灯的光线下,沈前锋和潘丽娟还站在桌边,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。黄英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下楼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沈前锋抽出鼻孔里的棉花,出血已经止住了,但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。他拿起黄英带来的新电文,开始快速浏览那些数字和符号。
潘丽娟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坐回凳子上,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慢慢喝着。
窗外的上海夜色深沉,远处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。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,而他们面前的密码迷雾,似乎比四个小时前更加浓重。
但至少,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方向。
错误的代价已经支付,接下来该向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