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沈前锋坐在候诊椅上,视线落在医生手中的听诊器上。那是一副很新的德制听诊器,黑色胶管泛着刚拆封的光泽,但胸件——贴在病人胸口的那块金属——却是老式的黄铜制品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深呼吸。”德国医生卡尔·施密特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。
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职员,紧张地吸气。施密特医生微微侧头,专注地听着听诊器传来的声音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件边缘,那是一个习惯性动作。
沈前锋上次来是五天前,那时他假装烫伤换药。那次施密特用的是全套新设备,连压舌板都是未拆封的。今天这副听诊器太突兀了。
“肺部没有问题,但心率过快。”施密特收起听诊器,在病历上写字,“你最近睡眠如何?”
“不太好,医生。”职员擦着汗,“夜里总听见枪声……虽然可能只是车胎爆了,但就是睡不着。”
“我给你开点镇静剂,但不要依赖。”施密特撕下处方单,“每天最多半片。”
职员千恩万谢地离开。诊室门关上后,施密特转向沈前锋:“沈先生,您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沈前锋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已经开始结痂的烫伤。那是他用烟头自己烫的,为了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频繁出入这家诊所。“今天来换最后一次药。”
施密特点点头,从消毒柜里取出器械盘。动作标准,但沈前锋注意到,医生在转身时,视线快速扫过窗外的街道。
他在等什么?或者说,在防备什么?
换药过程很安静。施密特的手法很专业,镊子夹着碘伏棉球,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消毒。沈前锋忍着刺痛,目光再次落在那副听诊器上。
黄铜胸件侧面似乎刻着字。
距离有点远,看不清。但施密特刚才摩挲那个位置的动作太自然了,就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人在触摸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时,才会有那种下意识的温柔。
“医生那副听诊器很特别。”沈前锋开口。
施密特的手顿了一下,镊子上的棉球差点掉下来。“什么?”
“胸件是旧款的,但胶管是新的。”沈前锋语气随意,“是在哪里配的?我也想买一副,听说老式听诊器听心脏杂音更清楚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施密特继续包扎,但动作明显慢了。“那是……一位朋友送的。胶管老化了,我换了新的。”
“朋友送的礼物,确实应该好好保存。”沈前锋微笑。
绷带缠好了。施密特转身去放器械,背对着沈前锋。这个角度,沈前锋能看到医生白大褂后颈处的汗渍——诊所里并不热。
“您那位朋友,”沈前锋继续试探,“也是医生吗?”
施密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洗了手,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然后他转过身,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:“是位同行,不过已经回德国了。”
谎话。
沈前锋在系统的辅助下,能捕捉到细微的表情变化。施密特说“回德国”时,右眼皮微微抽动——这是典型的撒谎体征。而且他回避了直视沈前锋的眼睛。
“那真是可惜。”沈前锋站起身,整理袖口,“我还想向您打听个人——听说虹口那边有位日本医生,姓松井,您认识吗?”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。
施密特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我是德国医生,很少和日本同行接触。”
“是吗。”沈前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走到诊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住。
“对了,医生。”他回头,“如果见到您那位回德国的朋友,代我问好。就说……‘卡尔,1934年青岛的樱花,现在应该又开了’。”
这句话是赌。
赌那听诊器上刻的字和青岛有关,赌施密特医生和松井之间有某种联系,赌1934年这个时间点有特殊意义。
施密特僵在原地。
他的嘴唇在颤抖,手指紧紧抓住白大褂的边缘。几秒钟后,他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沈前锋没听清。
“您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