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比预想的要厚。
陈默把那叠泛黄的文件纸放在桌上时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连续三天几乎没合眼的后遗症。沈前锋递过去一杯热水,年轻人接过去时差点没拿稳。
“德国那边联系上了。”陈默灌了半杯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流亡工程师协会的人很警惕,最开始根本不理我们这层关系。我绕了四个中间人,最后是通过一个犹太钟表匠搭上的线——那人1936年从柏林逃到上海,在霞飞路开了家修表铺。”
沈前锋没有催,只是静静听着。他知道陈默需要把这段经历说出来,这能缓解压力。
“那个钟表匠认识纹身店前学徒的叔叔。”陈默放下杯子,眼睛里有血丝,但亮得惊人,“学徒本人已经不在慕尼黑了,1938年底就去了瑞士。但他离开前把店里一部分旧档案存在他叔叔家的阁楼上。我们的人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那老头……”
“怎么说服的?”黄英靠在门框上问。她今天穿了身素色旗袍,头发松松挽着,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邻家太太,只有眼睛里那抹锐利藏不住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,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两根小黄鱼。
“您给的活动经费,我用了一半。”年轻人声音更低了些,“剩下那半我打欠条,从下个月工钱里扣。”
黄英摆摆手,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走到桌边看着那叠纸:“值这个价吗?”
沈前锋已经翻开了第一页。
是复印件,但很清晰。纸张边缘有虫蛀的痕迹,字迹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花体。抬头写着“霍夫曼纹身艺术工作室——顾客登记簿(1934-1937)”。
每页八条记录,格式固定:登记日期、顾客姓名、联系方式、纹身图案、部位、备注。有些备注栏是空的,有些写着“需分三次完成”或“对红色颜料过敏”之类的注意事项。
沈前锋翻页的速度很稳。
第三页,第五页,第七页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第七页第四条记录。
登记日期:1936年11月3日。
顾客姓名:W.Schmidt。
联系方式:留的是慕尼黑中央邮局的信箱号,很常见的做法。
纹身图案:黑鹰展翅(标准尺寸)。
部位:后颈。
前面的信息都很普通,直到备注栏。
那里用钢笔补充了一行小字,字迹和打字机正文不同,应该是纹身师现场手写的:
“要求纹于后颈,图案需覆盖旧疤。顾客特别强调,图案轮廓必须完全遮住疤痕边缘,不接受任何暴露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个W.Schmidt,”潘丽娟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她站在沈前锋身后,目光落在登记卡上,“是化名吧?”
“肯定是。”黄英接过话,“1936年,德国那种环境,一个要遮住后颈疤痕的人去纹身——要么是逃犯想改变特征,要么就是……”
“要么就是疤痕本身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。”沈前锋把话说完。
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。
复印件虽然清晰,但手写小字的细节还是模糊。他试图辨认墨迹的深浅变化,笔画走势,但只能看出写字的人下笔很稳,每个字母的转角都带着某种刻意的工整。
像军人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