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滑开的瞬间,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干燥气流扑面而来。
沈前锋侧着身,挤进那道缝隙。井壁厚度比他预想的要薄,最多三十公分,后面就是完全不同的空间。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照亮了一条向前延伸的圆形管道。
直径一米二左右,刚好能让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。
管壁是铆接的钢板,已经锈蚀成深褐色,但整体结构依然牢固。沈前锋伸手摸了摸管壁内侧——没有水汽,非常干燥。这确实符合老管道工的说法:这条1907年铺设的蒸汽管道在1925年就停用了,将近二十年没有通蒸汽,内部早已冷却脱水。
但空气在流动。
微弱却持续的气流从管道深处吹来,拂过他额前的头发。这不正常。封闭二十年的管道不应该有风,除非另一端有通风设备在运转,或者……
管道根本没有完全封闭。
沈前锋蹲下身,手电光沿着管壁底部扫过。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,但在灰尘上,有两道清晰的拖曳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是某种东西被拖行留下的平行轨迹,宽度大约五十公分。
痕迹很新,灰层被破坏的地方还没有重新积尘。
他沿着痕迹向前移动,尽量放轻脚步。管道内部异常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管壁的细微声响。五十米后,管道开始缓缓向右弯曲。
就在拐弯处,他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起初很淡,混在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里几乎难以察觉。但转过弯道后,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清晰地分层涌来:
最底层是机油味,浓重而新鲜,像是刚加注过不久的机器润滑油。
中间层是消毒水的味道,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氯味,而是更接近实验室用的酒精混合苯酚的气味。
而最表层的,是印刷油墨特有的、带着矿物油和颜料颗粒的呛鼻味道。
三种气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怪异的、令人不安的混合气息。沈前锋停下脚步,关掉手电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前方管道深处,有光。
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白光,而是跳动的、昏黄的光,像是煤油灯或蜡烛。光线从管道尽头一个更大的空间里渗透过来,在管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还有声音。
日语对话声隔着管道传来,有些模糊,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。语速很快,语气严肃,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——“频率”、“校准”、“误差值”。
以及那个声音。
咔嗒,咔嗒,咔嗒。
规律的敲击声,每个敲击之间保持着精确的时间间隔,像机械钟表的秒针走动。沈前锋听过这个节奏——在甬城破译“紫电”密码时,他在地下监听点记录过密码机运作的声音波形。就是这种特有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敲击声。
一台“紫电”密码机正在工作。
不,不止一台。
他屏住呼吸,仔细分辨。敲击声有细微的重叠,像是两到三台机器在不同步运作。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也略有差异,说明机器之间有一定距离。
这里真的是松井在上海的密码破译点。
但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?
沈前锋背贴着管壁,缓缓向前移动。每走一步都异常小心,因为管道里的回声可能会放大任何轻微的声响。好在那些敲击声和对话声本身制造了足够的环境噪音,掩盖了他的动静。
距离光源还有大约二十米时,管道开始向上倾斜。坡度不大,但能明显感觉到是在爬升。这解释了为什么空气会流动——热气上升,如果管道另一端有出口,自然会形成气流。
倾斜段尽头,管道突然扩展开来。
沈前锋停在扩展口的阴影里,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那个小型工作站的大半面貌。
那是一个利用管道检修室改造的空间,大约二十平方米。原本用来放置阀门的平台现在摆着三张并排的工作台,每张台上都有一台“紫电”密码机。机器正在运转,操作员背对着管道方向,只能看到他们穿着深色工作服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