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邦的夜曲在管道里回荡,声音有些失真。
沈前锋半蹲在工作台旁,手搭在膝盖上,保持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。眼睛盯着那台手摇留声机——黄铜喇叭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旧金属的光泽,唱针在黑色胶木唱片上划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。
钢琴旋律舒缓流淌。
他数着秒。
二十五秒,二十六秒……到第三十秒时,钢琴声出现一个不该有的停顿。
不是故障,是人为剪接。
唱针跳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沟槽,然后音乐继续——但已经换了段落。沈前锋的耳朵能分辨出这细微差别,就像猎人能听出风声里夹带的异常动静。
三十二秒。
松井的声音出来了。
日语,标准东京腔,语速平缓得像在念报纸:“沈君,既然找到这里,请听好——”
沈前锋的手摸向腰后。
那里别着一把柯尔特,子弹上膛,保险开着。但他没有拔出来,只是用指尖感受金属的冰冷。管道里没有第二个人,至少他进来后仔细检查过。工作站就这么大,三台密码机、一张工作台、两个文件柜、这台留声机,再加墙角的备用发电机。
没地方藏人。
声音继续:“三小时后,霞飞路国泰电影院二楼包厢,有你想见的人。独自来。”
说完这句,唱片又跳回肖邦。
沈前锋没有动。
他让唱片完整播完一遍,直到唱针自动滑到中心槽,发出规律的嗡嗡空转声。然后他才起身,走到留声机前,小心地抬起唱臂。
唱片被取下。
他对着灯光看。胶木材质,七十八转规格,标签是手写的德文“肖邦夜曲 Op.9 No.2”,但字迹很新,墨水都没有完全干透。在标签边缘,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划痕——非常轻,像是无意中蹭到的。
沈前锋从工作台上找到放大镜。
铅笔痕是三个数字:217。
没有其他标记。
他把唱片翻过来看背面,同样光滑,连指纹都没有。松井显然处理过,或者戴着手套操作的。整个工作站里所有东西都这样——文件摆放整齐,密码机擦拭干净,连垃圾桶都是空的。
太干净了。
就像专门等他来参观的陈列室。
沈前锋重新走到工作台前,再次翻看那些文件。刚才时间匆忙,只看了大概。现在他一张张仔细过目。
洋行资金账目是真的。
他认出其中几家,都是在上海滩有名有姓的贸易公司,有几家甚至还和宋文昌有过生意往来。账目显示,过去六个月里,这些洋行通过复杂的跨境转账,向几个瑞士和阿根廷的账户汇出超过两百万美元。
用途栏写着“机械设备采购”。
但沈前锋认识其中几个型号——不是车床或发电机,是精密光学仪器和特种合金的代号。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用途:军工。
第二叠文件是租界工部局人员的背景调查。
厚厚一沓,至少有三十个人的档案。每个人的履历都被拆解得极其详细,从出生地到教育背景,从婚姻状况到财务状况,甚至包括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和弱点。
沈前锋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法租界警务处副总监,法国人,四十二岁。档案里用红笔标注:“酗酒,每周三晚固定去‘红玫瑰’酒吧,习惯坐在吧台最右边座位。去年在澳门赌场欠下高利贷,债权人未知。”
第三叠文件让他呼吸停了一拍。
是潘丽娟的照片。
不是一张,是七张。最早的一张应该是她在甬城药铺时的样子,穿着素色旗袍,头发盘起,正站在柜台后抓药。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有些歪,但人脸清晰。
后面几张时间线明显推进。
有一张是她和陈默在钟表铺后院的侧影,两人正在交谈什么。照片右下角有日期:1938年11月3日。那是他们刚完成码头爆破后不久。
最近的一张,是她抵达上海后在街头行走的背影。照片拍摄于两周前,她穿着米色风衣,手里提着个藤编箱子。拍摄地点应该是外滩附近,背景里能看到海关大楼的钟楼。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。
不是日文,是中文,但字迹刻意扭曲过:“目标活动规律已掌握,建议收网时间:月底前。”
月底。
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六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