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头发散乱如同鸟窝,脸上昨日被灼烧的焦黑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,混合着鼻涕眼泪干涸后的痕迹。
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头深埋着,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、意义不明的呜咽和低笑。
“…嘿嘿…火…好大的火…从地里冒出来…王爷…王爷生气了…都看见了…他看见了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惊恐地瞪着虚空,仿佛那里正燃烧着无形的火焰,“…水…好多水…冰的…砸下来…浇灭了…浇灭了…”
他时而恐惧地尖叫,时而发出诡异的傻笑,时而又把脸埋在干草里,发出压抑的哭泣。
“王管事…王管事?”一个被派来送饭的杂役,捂着鼻子,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唤了两声,将一碗稀得见底的粟米粥从门缝里塞了进去。
王德发猛地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碗粥,如同饿狼看到了食物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抓起碗,也不管烫不烫,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,稀粥顺着嘴角流下,沾湿了破烂的前襟。
吃着吃着,他突然停下动作,像是想起了什么,神经质地左右张望,然后压低声音,对着空无一人的柴房角落,神秘兮兮地、口齿不清地说道:“…别告诉…别告诉大人…王爷…王爷是神…他睡着了…醒了…醒了我们都得死…都得死…嘿嘿…嘿嘿嘿…”
送饭的杂役听得毛骨悚然,连忙退开几步,摇摇头,低声啐了一口:“真疯了…” 转身快步离去,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。
柴房里,只剩下王德发抱着空碗,时而傻笑,时而惊恐地对着空气絮絮叨叨,彻底沉浸在自己被恐惧和臆想扭曲的世界里。
昔日的八面玲珑,早已被那祈雨坛下冰冷的一瞥和焚城炼狱的景象,彻底摧毁殆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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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王府正房。
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窗外的天色,由铅灰转为更深的暮蓝。
李公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的磐石。
他手中粗陶碗里的水,已经换了三次。
每一次用湿布蘸水湿润萧景琰的嘴唇,都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突然!
他枯瘦的、一直轻轻搭在萧景琰手腕上的手指,猛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、却无比清晰的搏动!
那脉搏,不再是之前的微弱欲绝,而是变得沉稳、有力了那么一丝!
李公公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!
他屏住呼吸,几乎不敢动弹,全神贯注地感受着。
不是错觉!
那脉搏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沉睡的种子在泥土下悄然萌发,带着顽强不屈的生命力,越来越清晰!
紧接着,他看见萧景琰那如同蝶翼般覆盖着眼睑的长长睫毛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!
再一下!
李公公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
他枯瘦的手掌下意识地攥紧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。
终于,在老人几乎要窒息的期待中,萧景琰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…睁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那眼神,初时是空洞的,茫然的,如同蒙着厚厚尘埃的琉璃,倒映着房梁模糊的阴影,没有焦距。
“殿…殿下?”李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巨大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,仿佛怕惊飞了易碎的梦境。
萧景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在老人那张涕泪纵横、布满污痕和狂喜的枯槁面庞上。
那茫然空洞的眼神里,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、如同错觉般的波动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随即,便被一种孩童初醒时的懵懂和依赖所取代。
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嘶哑微弱、却清晰可辨的声音:
“…李…李公公…”
“…渴…要喝水…”
不再是呓语,是清晰的呼唤和需求!
小主,
“水!水来了!殿下!水来了!”李公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抑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
他手忙脚乱地捧起粗陶碗,枯瘦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碗里的水都洒出不少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萧景琰唇边,另一只手颤抖着,极其轻柔地托起他的后颈。
萧景琰顺从地、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中微温的清水。
水流滋润着干涸的喉咙,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清凉感。
他喝得很慢,很专注,长长的睫毛低垂着,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如同寒潭深谷般的绝对清明。
【伪装模式·完全加载】…
【行为指令】:维持“病弱苏醒,意识懵懂”状态…
【生理需求响应】:完成(饮水)…
一碗水见底。
萧景琰似乎耗尽了力气,眼皮沉重地重新阖上,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,呼吸再次变得悠长而平稳,仿佛又陷入了沉睡。
但这一次,李公公枯槁的脸上,却绽放出了如同老树逢春般的巨大喜悦和希望!
他紧紧握着萧景琰微凉却不再冰冷刺骨的手,将那只沾满泥污、被萧景琰下意识搂在怀里的布老虎仔细掖好被角。
他枯瘦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佝偻着,浑浊的老眼望着榻上重新“沉睡”的少年,喃喃低语,带着哭腔,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:
“醒了…殿下醒了…老天开眼…凉州…凉州有救了…”
窗外,最后一缕暮光也被深沉的夜色吞噬。
凉州城彻底陷入黑暗,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废墟间艰难地亮起,如同风中残烛。
而在无人注意的城墙根下,那浑浊的泥水里,白日里探出的那点微弱的嫩绿,在寒夜中顽强地挺立着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不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