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夫人——似是某位侍郎家的新妇——正有些无措地站起身,袖口处湿了一小片,显然是方才举杯时不慎将些许酒水洒了出来。她身旁的丫鬟慌忙掏帕子,周围几位夫人也看了过来,那年轻夫人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,显得有些尴尬。
苏绣棠立刻起身,对柳氏及亭中几位夫人歉然一笑,便带着云织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张夫人勿慌。”苏绣棠的声音温和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她示意云织上前,云织手中早已捧着一个锦盒,此时打开,取出一件折叠整齐、质地轻软的藕荷色刺绣披肩。披肩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疏朗的桂花与秋蝉纹样,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,样式新颖别致,又不失雅致。
苏绣棠亲手接过,轻轻披在那位张夫人肩上,正好遮住了袖口的酒渍。“秋日风凉,夫人仔细身子。这件披肩是‘云霓坊’的新样,夫人若不嫌弃,且披着挡挡风,也莫让湿衣着了凉。”
披肩触手温软细腻,绣工精美绝伦,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。那位张夫人脸上的窘迫顿时消了大半,感激地看了苏绣棠一眼,低声道:“多谢世子妃,是妾身不小心……”
“小事而已,夫人不必挂怀。”苏绣棠微笑着,又吩咐旁边侍立的丫鬟,“带张夫人去厢房稍作整理,再取件干净外衫来。” 安排得细致周到,滴水不漏。
一场小小的尴尬消弭于无形,反而让众人看到了新任世子妃的体贴与急智。那位张夫人被丫鬟引着离开时,脸上的感激之色显而易见。周围几位夫人看向苏绣棠的目光,也更多了几分欣赏与善意。
宴会在申时末才渐渐散场。诸位夫人小姐尽兴而归,临别时对着送至垂花门的柳氏与苏绣棠,皆是笑容满面,言语间不乏对今日宴会安排、菜肴点心、乃至那枚别致香囊的称赞。
送走最后一位宾客,夕阳已为侯府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。园中仆役们开始悄声收拾,喧嚣了一日的府邸逐渐归于宁静。
柳氏轻轻舒了一口气,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,但眉宇间却是舒展的。她拍了拍一直陪在身侧的苏绣棠的手背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:“今日辛苦你了。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,应对也得体。往后府里这类宴请往来,我便可以放心交与你了。”
苏绣棠微微屈膝:“是母亲信任,肯给媳妇历练的机会。媳妇还有许多不足之处,日后仍需母亲时时提点。”
柳氏笑了笑,没再多说,只道:“累了一天,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回到主院,屋内已点起了灯。谢知遥不知何时已回来,正倚在窗下的榻上看书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见她进来,放下书卷,笑着迎上来。
“我都听说了,”他握住她的手,将她带到榻边坐下,指尖轻轻抚过她略显疲惫的眉间,“今日秋宴,宾主尽欢,人人称赞定北侯府的世子妃大气周全,心思灵巧。我就知道,这世上没有你应付不来的场面。”
苏绣棠靠在他肩上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,一整日的紧绷与思虑慢慢松懈下来。“哪有你说得那般厉害。不过是照着母亲定的规矩,加上从前打理铺子时学来的笨法子,多想想,多看看罢了。”
谢知遥低笑,将她揽得更紧些:“你的‘笨法子’,可比许多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‘巧计’强上百倍。”
窗外,月色渐明,皎洁的清辉洒满庭院,将那几株依旧盛放的秋菊照得朦朦胧胧,如同笼着一层轻纱。桂花的甜香在夜风中愈发清晰。
苏绣棠静静依偎着他,看着窗外月色花影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释然后的安然:“其实说到底,与打理商号、与人往来做生意,并无太大不同。无非是知人善任,注重细节,凡事多想一步,再以诚相待罢了。”
她将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肩头,闭上了眼睛。
这秋宴,如同一次完美的淬炼与亮相。她成功地将过往十年在风浪中磨砺出的心智与能力,不着痕迹地融入了这古老侯府的脉络与规矩之中。不仅站稳了脚跟,赢得了最挑剔眼光的认可,更悄然地,以自己独有的方式,为这座府邸注入了一缕清新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气息。往后的路还长,但第一步,她已走得稳稳当当,前路皆是清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