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青,此去西北,翻山越岭,穿越戈壁荒漠,非比寻常商旅。”她的语气放缓,每一个字却重重落下,“你们踏出的每一步,记录的每一个水源、每一处险隘、每一次风向变化,都将成为后来者赖以生存的凭据。这不仅仅是为‘锦棠记’开拓一条商路,更是为无数将来要倚靠这条商路谋生、通联南北的百姓,踏出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阿青身后那十张同样年轻而坚毅的面孔。
“我盼你们建功,更盼你们……平安归来。”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重,“万事以安全为上,谨慎,再谨慎。若有变数,宁可折返,不可强求。”
阿青双手接过包袱,紧紧攥住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喉咙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、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。那点头的幅度不大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谢知遥走上前,抬手拍了拍阿青未受伤的右肩。他的手掌宽厚有力。
“记住我们昨夜核对的那几个关键隘口和绿洲的大致方位。”谢知遥的声音低沉,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,“舆图是死的,实地情况万变。你们的眼睛和脑子,才是最可靠的向导。若遇实在棘手的麻烦——无论是人是天——不要犹豫,立刻亮出侯府的令牌,或向最近的驻军哨所求援。保命,带回消息,是第一要务。”
阿青再次点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属下明白。”
他没有说“保证完成任务”,也没有说“万死不辞”。但这简短的三个字,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。
该交代的都已交代,该叮嘱的也已叮嘱。再多的话语,在即将展开的茫茫前路面前,都显得苍白。
阿青将那个蓝布包袱仔细塞入自己马鞍后的行囊中,用皮绳加固。然后他转身,面向那十名队员,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。
没有任何战前动员,他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:
“上马。”
十人齐刷刷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
阿青最后看了一眼亭下的苏绣棠和谢知遥,目光在苏绣棠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随即利落地踩镫上马,扯动缰绳。
“出发!”
他一马当先,冲上了官道。十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起滚滚黄尘,混合着枯叶与尘土,在凄紧的秋风中弥漫开来。马蹄声由近及远,渐渐连成一片沉闷的雷声,那十一骑身影在官道尽头变得越来越小,最终化作一串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地平线扬起的尘烟之中。
苏绣棠一直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风更急了,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,几缕发丝彻底挣脱了发簪的束缚,拂过她沉静的眼眸。
谢知遥走到她身边,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他会平安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稳。
苏绣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马车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步伐依旧沉稳。
离开京畿繁华之地后,官道两旁的景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荒凉。丰饶的农田逐渐被零星的村落和起伏的丘陵取代,继而连成片的丘陵也变成了裸露着黄褐色泥土和石块的贫瘠山梁。树木越来越稀少,只剩下些低矮耐旱的灌木丛,叶子也多是灰扑扑的。
气候也明显不同了。白日的阳光依旧炽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,但风却越来越大,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和沙粒,打在脸上有些刺痛。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被抽干了,呼吸间都能感觉到喉咙的干涩。
第三日午后,队伍正行进在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。天空原本是刺眼的湛蓝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。忽然,远处天际线处泛起一片浑浊的土黄色,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、扩散,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泼翻了染缸。
“沙暴!西北方向!”队伍中一个曾随父辈走过西北的老兵最先吼了出来,声音带着紧绷。
阿青立刻勒住马,眯眼望去。那片土黄色的“墙壁”正翻滚着、咆哮着向他们这边推进,隐约能听到如同闷雷般的呼啸声。天空迅速黯淡下来,太阳被遮蔽,四周的光线变得诡异而昏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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